在鏡頭前後,創作者如何與被攝者建立關係?紀錄片又是如何將我們與他人的連結具象化?在「在場・非虛構短片獎」第一季得獎作品線上展映暨圓桌談中,三位得獎導演與他們的導師齊聚一堂,圍繞「關係創造」這個核心命題,分享了創作背後的掙扎、喜悅與反思。
本次活動展映了第一季的三部得獎作品:李維熙導演探討農村長者照顧問題的《愛與憂愁的悲歌》;夏夢怡導演透過私影像探尋女性身體自主與另類家庭(Chosen Family)的《這樣的,同一個夜晚》;以及梁醜娃導演貼近當代情感陪伴產業的《夫人,明天見》。三部作品題材迥異,卻不約而同地指向現代人對於「關係」的好奇與困惑。
在主持人吳琦的引導下,三位導演(李維熙、夏夢怡、梁醜娃)與陪伴他們走過六個月創作歷程的三位導師(章夢奇、吳璠、李哲昕)展開了真誠的對話。

創作的起點:我們如何找到「非拍不可」的故事?
對於紀錄片創作者而言,決定拿起機器的那一刻,往往源於自身生命經驗的共鳴,或是對某種特定關係的強烈好奇。
梁醜娃的靈感來自於前作《複製戀人》。當時她的拍攝對象正在與 AI 談戀愛,並在線下尋找了一位提供陪伴服務的「委託老師」。這位老師在扮演虛擬愛人時表現出的專業度,以及在工作與真實自我之間產生的「身份游移」深深吸引了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是在這個身份裡的,她有多大程度和這個角色是重合的,」梁醜娃說,「我覺得這個不確定性很吸引我,然後我就更多的去了解,這就成為了這部短片的起點。」
李維熙的鏡頭則對準了自己的家人。長達六年的拍攝,起點是對衰老的直覺凝視。「最開始吸引我的只是爺爺奶奶那種衰老的枯萎的這種身體,他們臉上的褶皺,這個是從影像的角度出發嘛,」李維熙回憶,「然後慢慢才去了解到他們這個比較為難這種現實的困境,沒有錢去做這種贍養的這種護工,請不到這些人。」 在重新剪輯短片時,他決定褪去複雜的敘事,選擇以「孤獨」作為影像的核心結構。
夏夢怡的作品則是一場關於生育選擇與另類家庭(Chosen Family)的親密對話。影片記錄了她生命中最好的朋友——一位選擇回到美國獨自生育小孩的女性。當夏夢怡也步入 30 歲,面臨相似的生命課題時,兩人有了更深的共鳴。「當和她分享的時候,我發現我們都面臨同樣的境遇,就是當我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組成一個家庭的時候,我們可以如何為之去努力,」夏夢怡說,「我覺得離不開的是我們對彼此生活的這種理解,在我們共處的這種時光當中一步一步的加深,然後一起去探索。」
為什麼選擇短片?看見輕盈與自由的爆發力
在電影工業中,短片常被視為長片的跳板。然而,在這次的對談中,無論是新銳導演還是經驗豐富的導師,都重新肯定了短片作為獨立表達形式的價值。
對夏夢怡而言,短片是探索人和鏡頭關係的最佳起點。「當你真的開始想探索這個題材和這個人物的關係的時候,你沒有辦法一開始就去思考說我要接下來拍一年我要怎麼拍,」她說,「我們是在什麼時候拍攝,然後什麼時候拿出相機,什麼時候應該保持距離,應該是我覺得探索的,除了是故事本身之外,其實是這種人和鏡頭之間的關係。」
李維熙也將短片視為一種「輕盈的敘事」訓練。他試圖在短片中去掉強烈的敘事和複雜的人物動機,單純憑藉影像的感覺來傳遞孤獨感。「可能不一定長片就一定比短片更高級,可能有時候短小是一種很輕盈的敘事,它也可以承載很多最直接的東西,」李維熙表示。
長片經驗豐富的導師們,也在此次協作中深受啟發。李哲昕(梁醜娃導師)驚喜地發現短片的魅力:「以短篇的這樣一個體量去思考的話,好像有一些原本覺得冷凍掉的素材,或者是題目,好像它可以被起死回生,或者是怎麼樣,去開通了很多的想像。」
章夢奇(李維熙導師)則對長片創作的負載過重深有感觸。她認為短片提倡一人作業,讓創作者不需「裝成一支隊伍」,能更自由地表達瞬間的感知。她以白居易的《琵琶行》為例,讚嘆短篇幅所能容納的情感深度:「那就是一個短篇的篇幅,那就是一種最極致的對一種離別和自我處境的一種嘆息。那一口嘆息這麼小,就這麼個容量......」
此外,「在場」所提供的六個月陪伴機制,也成為創作者重要的支持。梁醜娃坦言,過去拍了大量素材卻無暇梳理,而「在場」的一對一交流讓她得以仔細回看細節。「就作為一個創作者來說,我們是在一個很孤獨的狀態下的,」她說,「我覺得這六個月對於我來說其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有這麼長的一段時間的支援和幫助對我來說真的意義很重大。」
導師與導演的化學反應:守護創作者的「長板」
「在場」的導師機制並非上對下的指導,而是一種同儕般的平視與陪伴。導師們的首要任務,是看見創作者的優勢(長板),並在不扭曲創作者本意的基礎上提供建議。
吳璠(夏夢怡導師)在夏夢怡的素材中,看見了許多被創作者自身忽略的美。「我在想夢怡可能會已經忘記自己的素材有多好,有時候有些鏡頭就會剪得特別快,」吳璠說,「可是我後來再看後來的版本就會覺得其實這些鏡頭都很美,我們如果想像以後是在大螢幕上看,其實觀眾在看一個這樣子的鏡頭的時候是可以看很久的。」
李哲昕則選擇以提問的方式延展作品的可能性。她留意到梁醜娃捕捉微妙情緒的敏銳度,並強調:「在確保創作者的長板沒有在我們的調整和討論裡面消失或者是被削弱的一個大前提下,然後再去提出一些補充或者是調整的建議。」 她形容這樣的協作過程「很簡單並且很清晰」,也是她期望被對待的方式。
面對處理沉重家庭議題的李維熙,章夢奇給予了更多的心理陪伴。從維熙緩慢且貼近老人身體的長鏡頭中,章夢奇看見了相似的鄉村拍攝經驗。「你可以感受到一個創作者在面對那麼深重的生活現場的時候,他的徬徨和無力,」章夢奇說,她的陪伴更多是理解創作者在面對深重生活現場時的焦灼與無力感。
鏡頭前後的距離:情感的涉入與邊界的拿捏
紀錄片創作者無可避免地會面臨處理與被攝者關係的難題:究竟該無限靠近、共情,還是保持客觀的距離?
夏夢怡分享了一個打破邊界的動人時刻。在拍攝好友裸露身體的畫面時,好友提議:「不能只有我一個人是裸露的,你也應該脫了。」 夏夢怡接受了這個提議,放下了攝影機背後的權力位置,與被攝者建立起平等的脆弱與尊重。「這也給了我一個思考,就是怎麼樣才可以表現我的尊重,那就是把你放在和她同樣的一個位置,」這不僅讓被攝者更放鬆,也留下了一段極為自然且親密的影像。
相較於夏夢怡的破除邊界,李維熙則是在「靠近與逃離」之間游移。面對長時間拍攝家人的壓力,他坦言這是一種直覺:「拍攝過程當中我覺得應該是痛苦的,是喜歡的,不然你拍不下去。」 當面對外婆如「監獄」般的白色房間時,他也會感到痛苦想逃離。「如果覺得她煩了就遠一點就不拍,如果覺得她挺可愛的就拍近一點,」這份直率,反映了私人影像創作中最真實的情感拉扯。
梁醜娃則經歷了從「無限共情」到「尋找邊界」的轉變。過去她傾向完全站在被攝者的視角,這甚至讓她感到「別人的生活好像變成我的生活了」。在這次創作中,她試圖拉開距離,而導師李哲昕也適時提供了宏觀的視角,幫助她看見個體在龐大環境中的境遇。
導師們也分享了自身在邊界拿捏上的反思。吳璠坦言,為了融入主角生活,她有時會放棄自己的邊界,直到某個時刻才驚覺「失去了我所有的邊界跟我這個人本來的堅持」。章夢奇則提出了另一種思考,她發現在拍攝關於歷史記憶的題材時,創作者有時會對被攝者產生「要求」,期望他們成為歷史的見證人,這種權力關係的變化,也是創作者必須面對的課題。
面對觀眾與短片的未來
在談及創作是否考慮觀眾時,創作者們展現了堅持自我的韌性。梁醜娃認為,創作的起點必須是自身有共鳴的話題,否則難以支撐漫長的製作過程;在講述故事時,才需要考慮如何將環境與視角轉譯給觀眾。李維熙則直言「從頭到尾都沒考慮過觀眾」,只求「把我想說的話說出來,我覺得很幸福」。
針對短片在行業中的生存機制,導師們也提出了觀察與建言。吳璠認為應尊重作品的「自然生長長度」,不必糾結於長短片的發行路徑,有些短片帶來的震撼,甚至遠勝長片。章夢奇則指出,目前短片展映常像「吃一口點心」,缺乏方向感,她期待未來能有更多像「在場」這樣,將主題相近的短片進行組合詮釋的策展與支援機制。
這場論壇不僅是三部優秀短片的幕後揭秘,更是一次關於紀錄片倫理、創作方法與支持機制的深度交流。正如主持人吳琦所言,無論面對何種機制上的無奈,創作者們仍不會停止發射信號;而「在場」,正是那個努力接住信號、創造連結的溫暖所在。
在場・非虛構短片獎學金第二季,面向全球創作者,徵集非虛構短片創作計劃:
▍第二季短片獎增加至 6 名得獎者,總獎金 15,000 美元;
▍ 得獎者將獲創作工作坊 + 一對一專業支持;
▍LUMIX 將為部分入圍創作計畫提供獨家設備支持;
▍進一步得獎作品將獲放映策劃及國際交流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