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來自於我家族的故事,目睹住在農村的爺爺奶奶接連患病,身體失去機能,生命失去尊嚴,日子如火燭般黯淡,孤獨與死亡日漸緊逼。日常裡那些哀愁與眼淚,觸動了我的心,我發覺贍養失能老人不是我們一個家族的困擾,在醫院的康復室裡,我見到了太多和我們一樣掙扎在泥沼裡的家庭。那些生病的老人們,往日裡有著高傲的自尊,可當他們不得不面對顫抖的嘴角和污穢的床鋪時,失權帶來的無奈和自責都轉化為向外攻擊的怨怒與自憐的眼淚,家族往往不得安寧。突如其來的疾病不斷沖擊著本就脆弱的家庭關系,親人之間矗立著難以互相理解的鴻溝。
現實是殘酷的,我把攝影機對准了那些偏遠鄉村不被人關注的角落,那些總被忽視的日常最值得書寫。城裡老人尚有醫保和豐沛的養老金為其兜底,可我們農村老人怎麼辦?一月三百的養老金又如何抵御寒冷的現實?又怎麼請得起護工?農村尚有養兒防老的習俗,可現實不斷叩問著:它真的有效嗎?
現實是復雜的。我看到一個家庭內部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邊界逐漸模糊,女兒們將過往被重男輕女對待的痛苦作為理由,不願意和兒子們均攤護工費,兒子們接受母親給予的金錢扶持後,默契地選擇隱身。於是彼此形成一種合謀,讓同樣中風的母親獨自照護父親,女兒們卻不斷責備母親照顧不周,這似乎成為她們的一種隱隱的復仇與勝利。直到生活在城裡的三女兒對母親感到徹底失望,選擇「斷親」,徹底攪亂了整個家族。
我並非單純記錄苦難與一個家族的崩塌現象,而是叩問背後的原因,是什麼讓我們這個家庭走到了狹窄的角落裡,靜靜等待死亡帶走一位老人,好為每個子女卸下一場重擔?
現實也是溫柔的。爭執過後,情感依然靠金錢與物質維系著,母親依然會為遠行的女兒塞上幾顆雞蛋,女兒也會帶來新衣裳與柴米油鹽。生活還要繼續,活的人還要好好活著,斷親之後,彼此真的不再互相掛念了嗎?我看到的是,那些「永不來往的人」,依然活在親人日常的關切中,我仍在孤獨與絕望的現實裡看到閃亮的愛意,也期待著生活和關系變化的可能,這也是我要拍下去的核心原因。
只是那些角落裡的暗自哭泣聲,在偌大喧囂的歷史中,又曾有誰駐足聽一聽?
一開始,我只是想要留住爺爺奶奶的影像,看著他們滿頭的白發和蒼老的身軀,我總是很想哭,於是拿起攝影機記錄。我喜歡靜靜地陪他們坐在門口一下午,逗已經有些糊涂的爺爺開心,幫奶奶洗菜做飯,有一天樹影搖曳,陽光很好,我幫爺爺剪指甲,和他做小時候常做的掰手腕的游戲,現在爺爺已經不在了,是這些瞬間讓我覺得自己活著。
開始拍攝的時候,我只是一個窮學生,能做的事情很少,我了解到家族無解的困境,什麼也幫不了。拍攝只是想要理解和共情爺爺奶奶多一點,我覺得他們太孤獨了,被子女責備也就算了,十裡八鄉一個人也沒有,屋子裡的空氣沉重得仿佛快要垮下來。哪怕奶奶總說自己習慣了,不覺得孤獨,可是她言語間總是前後矛盾,我總是能感受到她的唉聲嘆氣背後深藏的無奈。
疫情爺爺走的時候,他躺在要到殯儀館火化的告別處,平日裡吵個不停的舅舅姨媽們全都哭作一團,我靜靜地摸了摸爺爺的腳踝,冰冰的,有點陌生,我說爺爺,下輩子還要做我的爺爺。他已經走了四年了,現在我在屏幕上看他的素材,依然鮮活,總是感覺他是不是還活著,我想有必要把我們經歷的苦痛與歡樂都講出來。我們都是普通的草民,可是我們也有權利講述我們自己的喜怒哀樂。
我在爺爺身上感受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孤獨感。他們都說爺爺糊涂,爺爺傻,可是我看他最聰明,有一年春節,大家在新房子聚餐,聽到兩個孫子考上了北京的大學,爺爺縮在房間的角落,喜得哭了起來,他那雙明亮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那一幕,我永遠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