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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夢怡創作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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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生可以說是一種幸運,同時也是一種不幸。

我老家在廣東的一個農村,傳統的客家家庭,物質條件也很匱乏。媽媽在二十一歲那年便生下了我,那時的她或許自己也還懵懂。

上世紀九十年代,農村戶口且第一胎是女孩,政策允許再生一胎。於是弟弟在我出生一年後到來。但爺爺擔心男丁單薄,要求父母再生一個——這第三個孩子屬於超生。他們照做了,結果如願了,又是一個男孩。

家裡因此被罰款。更讓我難以釋懷的是,媽媽有一次在地裡干活時,被帶走強制做了結扎手術,第二天才被送回來。後來她告訴我,被帶走的那天,她一直在想:生這麼多孩子或許是錯的,自己本不該生這麼多,但她其實別無選擇。

成長中我常常困惑:為什麼我家要有三個孩子?為什麼班上同學幾乎都是獨生子女,唯獨我不是?小時候我總覺得自己不被看見、不被珍惜,這是一種不幸。直到長大後才漸漸體會到,有兄弟姐妹真的是一種幸運。可一想到媽媽當時的處境和感受,心裡還是有一種難以釋懷的憂傷。

父母從未與我談論過身體或心理的變化,關於這些,我沒有受過任何引導。十七歲那年我開始了一段戀愛,直到十九歲去外地上大學,和那個男生分開。後來父親在電腦上看到我們的聊天記錄,誤以為我和他發生了性關系。他讓媽媽打電話給我,在電話裡說:「我以後再也不會管你了。」在他的觀念裡,一旦發生過關系,女孩就不再「純潔」,無論我如何解釋他們都不相信我。

那時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和命運都不屬於自己。只有在大學裡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感覺和家庭之間有了隔離。放假回家的時候,家人會評價我的外貌打扮和我學的專業,說我變了,變得叛逆、變得虛榮。我只是覺得自己長大了,可以認真地生活,去做每一個屬於自己的選擇。

也是二十一歲那年,我拍攝了自己的第一部紀錄片。人生的旅程需要觀眾和同路人,而影像就是分享生命故事的最佳方式。在我的電影裡,我不再是被審視的對象,我成了那個提出問題、觀察、注視命運、和世界對話的人。在一幀幀的影像裡,我總能找到動人的細節和情感。去呈現那些未曾被看見的細節與感受,成為我創作的極大動力。

我曾去產房拍攝,聽到孕婦在生產前歇斯底裡的喊叫。那時我心中又多了一個問題:如果將來我想生孩子,有沒有另一種方式?有沒有辦法不讓身心承受如此劇烈的痛苦?我讓媽媽給我看她結扎的疤痕,那條像蜈蚣一樣長的傷疤,讓我無法想象她經歷過怎樣的痛苦。這條蜈蚣好像也爬進了我的心裡:我能承受那樣巨大的身體疼痛嗎?誰值得我這樣去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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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家庭和社會總是告訴我們:要有愛情才能組成家庭,有家庭才能養育孩子。生育這件事,似乎總是隔著責任、選擇和預料中的疼痛——當然其中也一定有歡樂。我非常喜歡孩子,看到他們在草地上輕盈奔跑的樣子,我甚至能想象自己和未來的孩子一起玩耍的畫面。他們的聲音、笑臉,他們對世界天真爛漫的想象,都讓我深深好奇。這種好奇,或許也是一種天然的「催產素」吧。

二十七八歲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真正屬於我了。那時我萌生了凍卵的念頭——我想自己做決定,什麼時候生育、如何生育。我查過很多資料,但總覺得還沒到時候。直到兩年前,身體似乎在提醒我:是時候了。

那段時間,我也遇到了一個讓我一見鐘情的男人。那段感情沒能走下去,但我很清楚:凍卵這件事不管有沒有伴侶,我都需要去做。

而我最要好的朋友 Shekinah,讓我更確認了這一點。她陪我走過十幾年的青春,跨越中美兩種文化,從意外流產的傷痛,到獨自生下孩子的勇氣。她讓我相信:晚熟又如何?我們終會以自己的方式長成大樹。女性之間的友誼,可以是一種溫柔的「革命」。

對愛情的向往,讓我一直對擁有家庭抱有期待,但朋友們給我的愛和鼓勵,同樣是一種美好的力量。她們讓我看到:一個女性可以按自己的意願去構築想要的家庭,不用獨自面對孤獨,而是溫柔而堅定地與這個世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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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我和 Shekinah 還有她的兒子 Ziah 在美國喬治亞州重逢,度過了一個夢幻般的季節。兩個月裡,我既是她的朋友,也是她家庭的一員——融入、陪伴、理解、爭吵,也一起成長。同時我也是記錄者,聽她講述離開中國後七年的經歷,理解她如何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選擇獨自成為媽媽。她的故事像一面鏡子,照見我對自我和母職的思考,也映照著兩個跨越地理與文化背景的人,如何在過去與未來之間走向共生。

這個夏天結束,我一個人按計劃去了歐洲。一個人打促排針,一個人熬過激素波動的夜晚。那兩周裡,我時常回想自己是怎麼長大的。我的未來應該走向哪裡?哪怕最後只有我陪伴著自己。

幾天後,我做了取卵手術。很順利,十五顆卵子取出,其中八顆被成功冷凍。醫生輕聲告訴我:「別擔心,其實一顆就夠了。」

那一刻起,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我不再執著於「什麼時候必須完成生孩子」,至少可以專注當下,先在這個人生課題上按下暫停鍵,讓精力沉淀在我更想醞釀的地方。

我還是一個人,好像什麼都沒有,流動著,漂泊著,四海為家。但我希望繼續出發,用我自己的方式,在世界的裂縫中溫柔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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