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照昇,是在手機屏幕上。
當時我和我上一部長片《複製戀人》裡的拍攝對象一起,在小紅書上搜索「陸沉+委托」。「陸沉」是一個國產乙女游戲中的角色——他外表冷靜、克制、掌控一切,同時作為萬甄集團的 CEO 以及一個帶有吸血鬼背景的「非人類」,他的愛深沉而危險。
「委托」,是一種伴隨著乙女游戲興起的線下親密服務:女性 coser 以游戲中的男性角色為原型,學習他們的言行舉止,在限定的付費時間裡進入一段被設計好的關係,成為他人的理想戀人替身。在乙游社群中,這一進入角色的過程被稱為「上皮」。在「上皮」的時間裡,委托老師需要提供一種穩定、持續、且符合角色設定的陪伴。
看到照昇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原本只存在於屏幕內的情感關係,已經開始延伸到現實的人身上。
1|可控的親密關係
乙女游戲在全球范圍內擁有千萬級用。例如熱門游戲《戀與深空》就擁有約 8000 萬玩家。它通常被定義為以女性玩家為核心的戀愛敘事游戲,但對很多人來說,它提供的並不只是幻想。
在這樣的情感關係中,一切似乎更加可控:你可以決定什麼時候開始對話,什麼時候結束;可以選擇靠近,也可以隨時停下。除了游戲停服更新的時間,角色始終回應,始終在場。在某種意義上,它成為當代女性重新掌握情感主動權的一種路徑——在仍然充滿結構性壓力的現實環境中,通過虛擬敘事建立一種更安全的親密關係。
然而,當這種關係被越來越多人需要時,它開始溢出屏幕。
現實中的女性 coser 開始成為「委托老師」,照昇便是其中之一。她最初因喜愛乙女游戲角色「蕭逸」進入 cos 圈。她說,喜歡蕭逸,並不是想與這樣的人談戀愛,而是想成為像他一樣活潑、自由、灑脫的人。出於興趣,她開始學習如何扮演各種男性角色,在小紅書上運營賬號,並接受「單主」的線下約會預定。最初的委托約會是輕盈而愉快的:既能獲得他人的喜愛,也為有需求的人提供一種比游戲更貼近現實的情緒體驗。但隨著關注度與接單量的增加,委托逐漸從靈活的接單,轉變為一種全職的情緒勞動。最初的輕盈,也在疲憊中被消耗。
伴隨著研究的推進,我逐漸意識到,這種新職業也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一部分女性的情感主動權,由另一部分女性的情緒勞動支撐時,這份「自主權」的代價,由誰承擔?
《夫人,明天見》正是以這個問題為起點。當一位「委托老師」持續為他人提供情緒穩定的回應,精確地管理自己的情緒、樣貌與性格,她是否仍能停下來,成為一個無需扮演的自己?
2|當情感成為一種工作
照昇的工作並不是一段被切割出來的時間,而是一種完整的生活狀態。每日從起床到入睡,她幾乎始終處於工作之中:線下展會、線上直播、私人委托、Cos拍攝、運營自媒體,構成了她日常的全部節奏。
她的工作和生活都圍繞著手機展開。在線下展會,「夫人」們舉著手機與她拍照互動;在私人委托約會中,對方不斷記錄約會的過程,並將片段上傳到社交媒體;而在沒有工作的時刻,她依然通過手機直播、吃飯、刷短視頻、修圖。即使在短暫的空白裡,她也會選擇戴上耳機,聽 AI 小說,或者聽歌。
手機不再只是工具,更像一種生活的地基。
在重新觀看素材時,我被這種 Z 世代的日常深深吸引,剪輯也逐漸圍繞著手機這一媒介展開。於是,與最初的構想不同,我不再只把她當作一個「從事新型親密勞動的年輕女孩」,而是嘗試將她視為一個時代的切面:當人與屏幕的關係如此緊密,這個故事又將如何展開?
伴隨著對她了解的深入,我也逐漸意識到另一件事:她看似被很多人簇擁和喜愛,但這份愛往往指向她所扮演的屏幕中的角色,以及作為「角色載體」的她,很少指向她本人。與她相處時,我常常忘記她的年齡,因為她有著超乎常人的包容力與體察他人情緒的能力。在鏡頭前,她會有意識地為我提供素材:拍攝結束後,她也會替我擔心是否捕捉到了足夠有效的內容。
她在出租車上和我說「我只能通過工作來感受到我被人需要,確認我還活著。要不我嘎嘣就跳了。」這句話像一道暗門,把我引向更隱秘的角落:當人的存在感越來越依賴被需要、被觀看、被記錄時,一個人如何確認自己?
3|被觀看的存在
我最近學到一個詞,「景觀化」:生活不再是直接經驗,而是通過被呈現、被觀看、被傳播來經驗。在照昇的世界裡,親密可以被記錄成內容,關係可以被截圖、發布、轉發,存在可以被數字化為可見度。她既處在這種結構裡,也熟練地運作這種結構——她既被看見,也制造被看見。
這也是我不願把她簡單剪成「被互聯網吞噬的受害者」的原因:她在其中獲得收入、關注與能量,也在其中感到疲憊與空缺;她有主動性,也承受代價。
這種景觀化不僅體現在她的生活方式中,也體現在語言方式上。
照昇的「皮下」,是一個會不斷碎碎念出內心 OS 的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她常常思維跳線,上句不接下句,甚至在敘事意義上並不「有效」。以往我剪片時會習慣性剪掉這些「水詞」,讓觀感更清爽、主題更明晰。但這一次我選擇保留她部分的碎碎念,這種語言方式與網絡環境密切相關——在一個一旦觸發關鍵詞就會不斷推送信息的系統中,人的思維與表達節奏也被這種結構深刻塑形。她的意識不再線性展開,而更像信息流:跳躍、疊加、並行。如果我把這些全部修剪掉,只留下「有效表達」,影片會更好看,卻會失去當下時代的質感。
拍攝結束後,攝影師發來的拍攝手記裡寫到:「我們要嘗試做一個當代版的《重慶森林》,強化照昇在城市中的游蕩。用穩定器全景後跟鏡頭、中心構圖,描寫她在不同環境裡行走:地鐵通道、王府井街頭、商場內部;用近景前跟鏡頭制造一種「手機視角/粉絲視角」,捕捉她與手機裡的人互動時的反應;用側面中景跟鏡頭交代她在人流中的穿行與她和環境的關係。」
讀到這段手記時,我發現我們不約而同想到《重慶森林》。它講述迷失在大都市中的年輕人。但照昇的「迷失」並不屬於傳統意義上的迷失——她並未脫離城市,也未脫離人群。她始終在線,持續被連接,也持續被觀看。
4|一張沒有修掉腋毛的照片
二次元世界並非一個松散的幻想空間,而是一個邊界清晰、監管嚴格的體系。每一位 coser 都必須嚴格依照角色設定來構建自己:服裝、妝容、瞳色、假發的弧度,都需要與「角色卡面」高度一致;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圖像與文案,也必須符合角色邏輯。稍有偏差,就會被評價為「ooc」(out of character)。這種規訓並不抽象,而是直接作用於身體。
照昇曾經歷過一次典型的「ooc」風波。她發布了一張陸沉躺在床上、半露肩膀的照片,卻沒有修掉腋毛。隨之而來的是大量評價——「有腋毛就是 ooc」。因為在既定設定中,陸沉注重形象管理,不應出現這樣的身體痕跡。
這份工作也帶有某種「酷兒性」,即性別上的游移。在不斷靠近與模仿之中,她的身體與氣質逐漸被塑形,以符合一種被期待的男性形象——溫和、克制、可被依賴的「soft masculinity」。而在這一過程中,女性也被納入另一套規訓之中。
在這樣的體系中,我反復問自己:照昇為什麼會答應幾乎全天候的觀察式拍攝?這個問題無法用「她很勇敢」來回答。她對可見度的掌握其實非常謹慎——知道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知道如何呈現角色而不暴露自己。也正因為如此,她的答應對我來說更像一種松動。我更傾向於理解為:她對「人的異化」是敏感的——她未必使用這個詞,但她知道,當一個人的價值不斷被功能化、被角色化、被可見度衡量時,人會慢慢變得模糊。紀錄片對她來說也許不是另一種景觀,而是一種暫停:一個允許她說一些不高效、不服務於任何人的話的空間。她願意參與,也許是為了被看作一個真實的人,而不是任何角色。
5|一把未被使用的鑰匙
剪輯走到更深處時,我反復卡在她的家庭。她在第一次見面時就主動講起父親的故事:初中時父親重病,蘇醒後為了不拖累家人選擇自殺,又被家人救回。
她在 ICU 等待父親睜眼時,冷靜地思考怎樣的反應最不會給他壓力——於是父親醒來那一刻,她笑著說「喲,醒啦」。當父親被她的話逗笑,她知道他會活下去。她說自己是在 ICU 學會「不帶給別人壓力」的,也因此變得情感遲鈍。這個經歷塑造了她的人格底色,也是她主動交給我的信息——像一把理解她的鑰匙。
但當我真正走進她的家庭開始拍攝,我又開始猶豫:把家庭困境作為核心,也許並不是這部影片最合適的路徑。它當然最容易被理解,也幾乎能解釋她為何如此擅長安撫、如此懂得「不給別人壓力」、如此契合親密勞動的需求結構。但我也警惕:如果將重心放在家庭困境上,敘事會滑向一條更「有效」的因果鏈——創傷如何塑造人格、人格如何導向職業。它會讓影片更順暢,卻可能把這部電影從「時代結構」拉回「個人苦難」。同樣讓我不安的是:當我放大這段經歷,我是否也在利用那份苦難來制造情感強度?是否也在把她再次變成某種「被需要的對象」,這一次是為了觀眾的情緒投射?
因此,我在剪輯中不斷嘗試尋找一種更克制、更准確的位置。我更想通過影像去呈現:在高度在線、被觀看、被推送的職業結構中,她是否仍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不被功能化的瞬間。
《夫人,明天見》最終對我來說,也許不是一部關於「角色扮演」的影片,而是一部關於「存在如何被確認」的影片。在手機熄屏、鏡頭移開、沒有人觀看的時候,我們是否還可以確認自己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