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作品:《我在長江邊長大》,在場 · 紀實漫畫獎第二季一等獎
編輯:陳韻,編輯、策展人,「51人」發起人
身處世界最低矮處的孩童既被環境包裹,又憂心於被拋棄;他日日仰望這高於自身的萬物(江河、街道、房間和人)以何種方式將其籠罩。通過李年的畫筆,我們走過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初的中國華東一隅,走過一個被父母帶離農村的移民工子女行進中的童年場景。或者說,通過這些場景,那個中國的一隅作為李年的童年,走過了我們。
對童年中的人來說,環境的變遷和人的變故是不可解釋(也無需解釋)的狀況,是人間在他面前展開的初步但深遠的情形,是要去接受的生活本身;悲喜與恐懼在波動中往復,又在具體的氛圍中生成感知。小偷總在窗外徘徊,疾病、死亡、分離與家暴也是;對你不好的伙伴也是伙伴,你被欺負但也會欺負更弱小的人;有一天突然來了一個人可以輔導你作業但也帶來了黃片……最後,在你一個人彈盡糧絕的家門口,出現了一個人。空氣中漂浮著大人的決定,不知道先落下來的是哪一個。
童年裡的人並不知道有「選擇」這個動詞(包括選擇逃避),從而在不停的「接受」中迎來送往地長大。童年裡的他人(親人、親戚和沒得挑剔的伙伴)與自己輪流共生,在時空和情感的遊走與遷徙的不確定中相互陪伴度過細緻或粗疏的時光——而這歲月,與其說是艱難的,不如說也是豐富的。親近的人和關係既是保護與慰藉,又是瘋癲與負擔;有些人在需要時抵達,有些人則突然遠離。聚散中,沒有純然的過客,在鄉村和城市的穿插生活中,「安頓」既是挑戰,也激發出了新的意涵。
童年經歷固然偶發在一個「特定」時空,但有一些童年況味卻並未延續到無限的其後。中國是一個溝壑縱橫的所在,即便在同一個大時代、小時代、魔法時代或末法時代,每個家庭和個人的童年際遇深嵌在自己的漩渦裡無法自拔。最終這些漩渦內外無足輕重(但彼時「驚心動魄」)的人和事,像是被記憶風暴短時撞擊後炸裂出的雜碎,在李年腦中被重新整理,並平等和平靜地一一描畫。這是對很多中國童年的致敬——在戰亂、拓荒、流離失所、政治動盪或彷彿會永遠陽光燦爛的幻覺中哺育出的、無窮無盡的普通中國童年。而更重要的,這是對李年自己所經歷的那部分人生的告別。

(圖:李年拍攝、提供,在長江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