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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 x 陳慧 x 蘇美智|香港作為動詞:非虛構寫作的創意

· 第五季發布會

【作品全文】人形物體載浮載沉

【講者】

黃毛:第五季著單元三等獎獲獎者,作品:《人形物體載浮載沉》

陳慧:作家,從事電影及小說創作多年,著有《拾香紀》、《弟弟》等

蘇美智:獨立記者,前《明報周刊》資深編輯,著有《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等;第五季得獎者黃毛文章《人形物體載浮載沉》之編輯。

Section image

蘇美智:

大家好,謝謝你們這麼早來參加在場 · 非虛構寫作獎學金第五季發布會,今天我們發布的作品是黃毛的作品,她文章的名字叫〈人形物體載浮載沉〉。今天在場除了黃毛以外,還有親愛的陳慧老師跟我們對談,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還是黃毛文章的編輯,跟她走過這一段寫作的經歷。

​我先要感謝黃毛,她把一段極為個人的旅程放到公共視野當中,我覺得需要極大的勇氣,這部作品也展現了她對真實的誠懇追尋。黃毛所探索的不只是她母親幾年前在香港尖沙咀海旁的非自然死亡,更重要的是同樣的人生、同樣的那幾宗事件,她讓讀者戴上不同的眼鏡去看,故事會改觀。這是一場由思覺失調引發的自殺,還是一個人在長期被疏離的離散過程中一點一點被殺死,這也是對人如何被看見的反思,同時讓我們看到有時候理解本身就是一種救贖。

因為技術原因,今天在座的大概只有少數朋友能夠讀到黃毛作品的全文,所以容許我先簡單介紹一下她說故事的方式,因為它跟剛才提到的探索,以及今天主題的「創意」有直接關係。黃毛把四萬多字的文本分成四個部分,其中第二跟第三部分開放給讀者去選擇——簡單來說,如果你覺得母親的死是一場他殺,請讀這邊;如果你覺得是自殺,請讀另外一邊。這個選擇不像一般互動式小說那樣,會影響最後的結局,結局我們都知道,但在辯證的往返之間,黃毛非常非常努力地,想要更接近她的媽媽,這個人作為少女、作為女人,以及有關她死亡的真相。

​作為非虛構作品,黃毛動用了大量的現實材料——報紙標題、解剖報告、通訊軟件的對話紀錄,但與此同時,她在敘事裏注入了詩意,包括母親的譫妄、夢境,部分章節更用劇目的形式來敘事,這些都打開了我們對非虛構的想像。

而主辦方也為這場對談找來了最合適的嘉賓:親愛的陳慧老師。陳慧老師我就不多解釋了,她是香港極具代表性的小說家,現在在台北藝術大學教授電影創作,她的香港一直呈現在小說的敘事之間。在這次發布會的準備過程中,陳慧老師說過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我先引用一下——她說在閱讀的過程中,虛構與非虛構所呈現的真相,是作者與讀者的一場精神歷險。我敬重能引領我穿透真實的文字,關鍵字是穿透,所以材料很重要,鋒利的處理很重要。

我跟大家一起期待今天的發布跟討論,先請黃毛來介紹她的作品。

黃毛:

看到「香港作為動詞」這個題目的時候,其實最讓我感興趣的是動詞這兩個字。我在任何寫作的載體上,都比較喜歡用動詞,因為比較利索。就像我自己交朋友其實也是,我不會管他想什麼,只會看他做什麼,可能人大腦的容量裝不了太多的小心思。

我和朋友這一年的對話,其實主要都圍繞著真實這個主題,我下定決心寫這篇文章,是因為有太多場這樣的對話,我覺得用非虛構的媒介去寫下來,是最能夠把我這些對話的思考呈現出來。某些長期處於很痛苦狀態的朋友,他們會跟我說,他們主要痛苦的原因,是因為想要抓住真實,但也意識到抓不住,或者是身體很脆弱承受不了,就會有一種分裂的感覺。因為真實在對面,妳在這邊,不知道到底要怎麼描述自己這個位置,但是妳知道真實在那邊的話,其餘就是不真實嘛,而妳不真實的時候就會覺得,啊這個世界好假,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他們非常用力地想要去找,找到底哪一個層面是真實,我沒辦法像他們那樣勇敢,跳進一個可能是火海的真實,因為我想得太多,我最多只能做的就是探頭去偷看一下。我讓自己不要在這個相對極端的世界裡面分裂的一個方法是,告訴自己妳的身體好脆弱,不要妄想自己是很厲害的人,可以抓住真實。妳可能只能用眼睛捕捉,或是最多用嘴巴嘗試去呈現真實,我目前跟自己說的,和真實的互動就只能是這樣。

​真實對我來說其實離不開兩個問題——妳是誰,還有妳在哪。其實這些都是身分的問題,我看到身邊或者網路上極端的人越來越多了,離開去其他地方的人也越來越多,但其實我總是站在中間的,我的影子是站在中間的,我看著它在這個位置上,可能有時候會往左、有時候會往右,或者來回移動,這種位置的問題是我目前很關心的問題,也是我今年重新開始寫的原因。有時候妳不會知道這個世界那麼多標籤,我所謂的標籤是不同派別:可能左派右派,或者是黃色藍色;現在的香港、以前的香港,但是我移動的速度很快,因為我的觀念可能每個事件都不一樣,沒辦法用某一個永久的立場去訴說選擇,我也沒辦法三言兩語去解釋清楚我到底處於哪個位置。就像是這篇文章的簡介裡面,寫到我的角色是一個移居到台灣的人,但其實我沒有移民,我也未必會待在台灣,但我也不在香港。這個很奇妙的、一個中間的、像真空的位置,就讓我想起,我覺得我自己是香港人,但我媽又不在香港出生,那我是誰、我在哪呢?我沒辦法準確去回答。所以我讓自己做的事,就是先找出我在做什麼。

寫這篇文章主要的因緣,其實是去年夏天我忘記申請簽證延期,沒辦法入境台灣,回到香港兩個月。太突然了,所以我只能回家住,然後沒有床,就只能睡在我媽的床上。第一次在我媽不在的時候睡在她床上,我就是瘋狂地在寫東西,但我其實已經五年沒有在寫東西了。​那為什麼要寫?是有一股憤怒吧,因爲我想要回家,其實我又在家,但我在說我要回家的這個「家」又不是家,我因為這個狀態所以憤怒。但是家是一個很方便用來溝通的詞語,那就繼續用吧,不要再想了,我會這樣跟自己說,讓自己不要煩惱,然後我就會因為這個「叫自己不要再想」又憤怒了。因為不要再想的時候會很輕鬆,但是會有一種東西永遠被掩蓋著,不去談的時候其實它會被遺忘,而遺忘的結果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痛苦。

​那時候其實好久沒有憤怒了,對我來說就是 2019 年之後、疫情之後。剛好我又在那個時間踏入非常敏感的年紀,就是十八歲嘛,每天都很動盪,其實沒有力氣和時間去憤怒,就覺得那為什麼我要寫東西,雖然我小時候真的很喜歡寫東西。那時候比較中二病啦,就是會跟自己說成年其實等於死亡,妳不要再想那麼多了,為什麼要公開寫作呢?有什麼公開寫作的意義呢?沒有意義的話,那妳就自己寫寫喜歡的東西,可能一些小詩,或者送給朋友,直接用 IG 記錄生活就好了,為什麼要那麼嚴肅地、認真地去寫呢?

我現在寫這篇文章,其實是因為我真的非常憤怒了,非常強烈地有話想說了,但我不想大吼大叫的表達。因為我希望可以製造一個真實的變動,小小的告訴朋友,其實這個所謂多元的世界,根本不多元;大家在講什麼光譜,其實光譜在他們口中呢,只是一個平面。但我想要告訴朋友,你不一定要這麼來回,或者是這麼轉圈地搖擺,因為其實光譜可能是一個立體的、流動的空間,你需要去準確地調和、描述自己在這個光譜裡面的位置,它可以非常快速的變化。然後我們的離散是問題嗎?其實它不是問題,我在這篇文章裡面講的流散,其實也可以是一種方法。

我思考那麼多,其實真的要我完成一篇寫作是因為媽媽。在寫作過程中,媽媽對我來說其實是一種意象,我不會把它完全當成一個親人,因為她現在已經沒有很真實地在我的面前出現了,如果把她當成一個親人的話,她就永遠只是一個很偏頗的記憶,所以我只把她當成意象。我將這個寫作狀態——有時候會很抽離,有時候很進入——稱之為一個載浮載沉的狀態。我也會叫它做半游半水,它是我今年即將要出版的詩集,也是我去年開始寫的時候慢慢陸續在編輯的一個小書,這篇文章裡面四輯一開始的小詩,其實就是來源於這個《半游半水》,記錄了我這十年在我出生地的香港、我媽媽的出生地鞍山,還有我現在處於台灣這個地方,不停跨越邊境還有邊界的一些小小紀錄。

​我想要在開始介紹我這篇文章之前,先和大家分享我在最後一輯裡面小小的詩,它的詩名叫做〈高潔情懷〉,是我中學的時候寫的。因為我非常憤青,不太喜歡老師教中文的時候一直要我背什麼古人的高潔情懷,anyway 我念念看:

他們說 記得寫得夠高

但我只會描述

​別議論我的分明

​懷疑我的沉默

這是一場記錄 他們說

他們捂住我的耳朵 往我嘴裡問

可詩人如我 不愛抒情

在 2021 年,我準備要前往台灣去唸大學的前幾天,真的訂好機票、已經收拾好行李的前幾天,我突然收到一個電話說:「你媽死了。」我覺得很訝異,我想像過這個場景其實無數遍,我這個人就是一定會預想任何的事情,我想像過,但是我當下聽到這個電話的時候很錯愕,因為我覺得也可能是開玩笑,他說的非常平淡,然後要我去見她最後一面。去的時候對我來講很像是在打一個 game,因為有非常多不同的步驟要去完成——錄口供、跟不同的人聊天、然後辦理不同的手續……

​我媽媽是注射完疫苗的一個下午,在尖沙咀的星光大道墜海身亡。對我媽媽死亡這件事,我其實沒有太多的想法,因為我覺得它是必然的,無論是因為任何的原因,所以我處理這個東西的方法,就是把所有官方要求我做的事情做好。要申請火葬、要選怎麼辦喪禮,其實我本來想說用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可能撒在花園裡面,但是也要考慮到親人們的想法,有些人會想要辦道教的、佛教的不同宗教的喪禮,然後我妹妹又想要拜祭,所以我就是選擇一個中間的、無宗教的方法。那時候其實也有人詬病我,但是死亡這件事情變得那麼瑣碎的時候,你就會覺得它好像不是一個人的死亡,而是一個非常需要妳按照步驟去走的程序,就像是申請稅務一樣,完全只是這樣。我的親人可能會覺得「妳怎麼那麼冷血」、「妳沒有真的為這件事而傷心嗎」我幾乎也沒有哭,哭的時候只是不想要讓關心我的人傷心,因為他們覺得我不哭會憋著,但那時候我單純只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思維,然後我就去了台灣。

去了台灣我也沒有想太多,什麼死亡證的問題,或者到底是因為怎麼樣的死因而死亡,我就是覺得:「啊!我要去台灣,我要離開這個地方。」我本來一直以來就已經想離開,然後終於等到離開了,沒有人可以阻止我不離開。其實我被很多親人罵,因為我兩個妹妹還沒有成年,我剛成年,他們會覺得我應該要當她們的監護人,但我可能就是有點自私吧,我承認,我希望我的人生,起碼在這個時間是要去台灣,就這麼簡單。

但是在 2022 年,我剛來到台灣一年、我二妹她剛滿十八歲的時候,她告訴我,警察突然聯繫她去錄口供,要她去描述母親的精神狀況、借錢的狀況。最後我二妹非常不舒服,因為那時候她剛成年,有一個成人親戚也在陪她,她們都覺得很疑惑,為什麼那麼強調要說出對死因無懷疑,希望這件事告一段落的宣言?我後來想,其實也明白,因為要重新審查死因庭,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那麼久,而我二妹收到警察的回覆是:因為疫情的時候死太多人了,所以會那麼久。但為什麼那麼久之後,問的問題還是要持續 focus 在我媽媽的精神狀況呢?而又要講出這種宣言呢?我那時候也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好不合理啊,我們可以怎麼辦,但只是稍微去查一下,好像在這個階段沒辦法上訴,因為它沒有做出任何的決定。再一年之後,23 年的時候我收到我二妹的訊息,說她已經有收到死亡證,死因就是自我傷害——在其他特定場所蓄意自我傷害。那個時候我也沒有想太多,覺得我自己心裡知道這個答案就夠了,不要再太執著,因為執著對自己的心理健康沒有好處。

​去年,一個朋友告訴我「非虛構」這三個字,我覺得很疑惑。其實在小時候我是特別鄙視 non-fiction 的,因為 non-fiction 就是很無聊,像教科書一樣。但是那位朋友告訴我,她很喜歡紀錄片,推薦我在影展上看了幾部紀錄片,然後她跟我說,如果有非虛構的影展就好了,就不是單純的紀錄片,因為非虛構只是用非虛構素材去做創作。我在看到很多這種紀錄片之後,就突然有一種想拍東西的慾望。

那個時候我覺得我一輩子不會再進入鞍山,我覺得我不會再回去了,因為我自己也不想了,但是我決定拍攝是有一個理由,讓我很堅定地想要做——我身邊重遇到一些曾經的朋友,她居然患上了思覺失調,而我發現在對話中,我對這個東西的想法太模糊了。因為我之前用虛構的手法去描述記錄它的時候,他們都非常的情緒化,而單純只是因為我這個角色,我只能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會覺得它很沒有用。那個時候我聊了很多,留在香港的人、離開香港的人,每個人某部分都不想要再提他們為什麼要離開香港、為什麼會留在香港。然後我就會想說,我媽媽這個讓我想要拍片的慾望,它其實是在告訴我,其實我很關心離散還有思覺失調,這兩個平行的支線為什麼會同時存在呢?我在這篇文章裡面,可能沒有很重要地講到這兩個支線平行存在的原因,因為我覺得還沒有到那個時間,而且需要的載體可能要更大。​所以這篇文章,單純是非常純粹地在記錄我今年冬天和夏天兩次拍我媽媽身邊的人、去追尋她死因的一個文字紀錄。

我在決定我要寫東西或者是拍東西的時候,找媽媽這個過程我把它稱作「影子重構」,想要重構我媽媽的只是影子而已,就是用了這篇文章作為一個我覺得比較認真的開始。在寫的時候其實我很簡單地,非常只是想要 focus 在死亡本身,我很喜歡去用一些二元的關係,比如說離散、流散;分裂、失調,去找一個無論是中間點還是中間混沌的東西,所以我把文章說成找思覺失調和自殺的關係、自殺和疫情的關係、疫情與思緒失調的關係、疫苗或者藥物和身體的關係、離散和思緒失調的關係、離散和疫情的關係、離散和死亡的關係……去探索到底它們的關係是什麼,我媽媽在什麼位置。

所以對我而言,寫這篇文章、每一次跟我的編輯美智老師開會,都會有完全不一樣的東西。非常幸運的是,我可以放心的在這篇文章裡面探索,而探索的同時讓我去找到更多可能性,單單就是因為非虛構這個媒介。而這個媒介我才發現其實它的力量非常大,它幫妳去找到這個世界妳的位置的力量,對比虛構而言我覺得是更精準的。

陳慧:

我想先說一下,要是大家還沒有看過黃毛寫的〈人形物體載浮載沉〉,聽了剛才一堆可能就覺得「哇!這是要怎麼看。」我看的是完整的、四萬多字的一個版本,看的時候我是非常佩服黃毛的編輯美智,因為我在想,要是這一個女孩把她的材料丟給我,我就瘋掉,其實她裡面的東西蠻多的。當我在看的時候,因為它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已經編好的版本,我只出來一個(感覺)就是「它很好玩」。我覺得這很重要,當文字是詩也好,是一句話也好,它在組成自己的意義的時候,好玩在我的觀感裡面是非常重要的。這個好玩是什麼意思,就是她做了一些很不一樣的東西,我是非常重視這個。

然後就是美智剛才說的,我覺得她是跟作者、跟讀者一塊去做了一場冒險。因為我在看的時候,其實它是蠻顛覆我對非虛構的一些傳統的看法,我不是單純只是看一個報導。非虛構就像黃毛自己也說,好像是很悶,但是拜託,非虛構不是,因為虛構也好、非虛構也好,我覺得最核心的地方就是你有沒有抓到那一個說故事的方法,就算你是非虛構,說的都是真相,但還是你用一個怎麼樣的方法把它做出來。

為什麼我覺得好玩?黃毛這次跟我們玩了一個遊戲,它蠻像我們小時候玩的點線遊戲,有一些號碼在那邊,但是完全沒有呈現它是一個怎麼樣的形狀,然後我們沿著她給我們的號碼,把它連起來,咦!它就出來一個東西了。是人形物體嗎?我不知道,大家去看。我覺得她用她的文字玩了一個很厲害的東西。

​這也是我在重新去思考虛構、非虛構的時候,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也是我們談論非虛構的時候,常常不太關心這個部分——它的創意在哪裡,好像非虛構就是你有什麼東西,把它拍出來就好了,但不是。就是我剛才說的,你用了一個怎麼樣的說故事方法,我不一定要你很怪,我說的不是很怪,因為我覺得把一個事情呈現出來,它跟電影不一樣,不存在「你找不到吧?我很厲害吧?」它不是追求這個。當我往下看的時候,它(文章)分成第一輯、第二輯,要是你覺得她是他殺的就看第一輯,要是覺得她是自殺的就看第二,但是它最後出來一個第三輯,其實也是我覺得整個文章最重要的一句話,就是為什麼她死了。

在它(文章)開始的時候,包括它的題目八個字,就是有一個人形物體載浮載沉,它是沒有感情的,就是一個非常中性的描述而已,我們在新聞裡面看見這八個字,可能都看到有一些麻木,就是應該有一個人溺水了吧。那一個人形物體,我想提醒一下,我們在看的時候,我們沒有看作她是一個人。但是這四萬多字我們這樣看下來,她最讓我覺得厲害的地方是,我重新看見一個人。她用了這整個過程,好像跟我們玩了一場遊戲,帶著我們去鞍山,去認識這樣的一個女人,然後最後其實最重要的一個點,就是她在提醒你,這一個人形物體,她是一個人,這才是我覺得整個文章最重要也是最有力量的。

剛才黃毛說她去年發現這個非虛構,好像就抓到寶了,我覺得這非常重要。因為她本身是寫詩的,但是我在看的時候,完全沒有那種長期在文學創作裡面的人在文字上面的曖昧,她沒有,我覺得反而是非虛構給了她寫這篇文章很特別的一個力量。我在看的時候,她整個處理是非常乾淨的,我用乾淨這兩個字,她就是這樣去描述。她用了一個很有趣的方法,她是用了一個「妳」,她寫她媽媽唯一的一些部分的時候,她用了「妳」,這一個字很有趣。其實我們在非虛構裡面,是非常少看見會用「妳」去描寫那個案主,但是她反而是把書寫過程的曖昧去掉,整個就是很乾淨的描述。

剛才美智有提到,她(黃毛)非常大膽,她用了一些我們電話、訊息那些 message 對話的方法把它寫出來,中間很大的一個篇幅,我第一次看的時候,覺得「哇!妳在寫什麼?妳在寫劇本嗎?」那些對話跟三角都出來了。但是你再看一下,她不是在寫劇本,她是用了這樣的一個方法去呈現那個情景、那個對話的空間,那是一種重現的方法,我覺得這跟她去年花了一些時間去拍紀錄片有很大的關係。它不是劇本、它不是虛構的,當時我相信是有這樣一個對話在發生的。其實就好像是我們看網上的一些文章,看到一個部分的時候你可以點進去它的連結,然後你就看見一個訪問,但是她是完全用文字的方法去呈現。

我覺得在討論黃毛這篇文章的時候,她裡面用到分章節的方法,還有包括一些 message,包括她對照片的一些處理。我們看報導文學裡面的照片,跟文字是有一個既定關係的,但是這幾篇文章,黃毛放在裡面的照片,她的方法跟傳統報導文學也有些不一樣,有一個化學變化出來了。我覺得是她去年做了蠻多關於紀錄片的工作,對她處理文字,去呈現她媽媽這個事情的一個方法,其實互相之間是有一些影響。我們今天只是在說一個文章,但是其實有一塊我覺得蠻重要,就是它的影響。我覺得這些年來就是電影在影響小說,小說在影響電影,然後這對一些非虛構有沒有影響,其實我覺得是有的。在看這篇文章的時候,我覺得其實要打開你在其他不同的媒體、媒介去閱讀的那一個經驗,其實之間是可以有一些 cross,它是很有趣的。

然後在看這篇文章的時候,另外一個關鍵字就是 collage 拼貼,它用了一個拼貼的方法。剛才黃毛提到,離散對她來說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好像帶動她整個創作,但我覺得其實最核心的部分是她把她媽媽身分呈現這一塊。也是為什麼我說她的 collage 做得很好,因為她把她從一個鞍山少女的面貌呈現出來,在這樣的過程中間,我們看見這一個女人。文章開始的地方,她只是一個人形物體,再來她是一個鞍山的少女,她是一個妹妹,然後她是一個新移民,她是一個情人,她是一個妻子,她是一個媽媽,然後她是一個離婚的婦人,再來她是另外一個人的情人,然後她是一個病人。這一些身分的交疊,在整個時間的推移裡面,她因為什麼什麼(身份),就好像是走去死亡必須經過的一個路牌嗎?沒有耶。我覺得這個文章做得很好,就是把她拼接起來的一個方法,讓我們重新去審視這一些身分,是在不同的時間點有一個影響,重新再去看這個女人她經歷的流散、離散是怎麼一回事。因為她(黃毛)是從香港出發的,她去鞍山不會叫回家,是媽媽的村子。所以在這個故事裡面,時間跟地理的位置、推移,在不同的時間點,在不同的地方,她的身分也不一樣,其實這只是一些標籤嘛。她剛才也提到,移動對她來說在整個創作裡面是蠻影響,她從香港到台灣,非常無奈地要留在香港兩個月,然後她去了鞍山,這一個移動的過程,也在文章裡面呈現出來。我們通過這樣的一個 collage,這樣的一個拼貼,重新再看這一個人形物體,去重新看見一個人。

我不管妳是虛構不虛構,妳最後有沒有完成一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妳讓我怎麼樣重新審視現實。所以當我們看到最後的時候,我們看見它是真實的,你還是只把它看成是一個人形物體嗎?我覺得這才是我們討論為什麼要創作,創作就是給我們重新去看現實的一個方法,我看了這一個東西,再回個頭來這個東西已經不一樣,這是這個文章對我來說它的意義所在。尤其是非虛構非常強調真相的重現,但是那個真相會隨著地理、你所在的位置(在香港說這件事情,跟在台灣說這件事情)還有時間的推移,那個東西已經有一些不一樣,所以這樣的一個重現它的意義在哪?就是我有沒有看出來一些我本來不知道的、我本來沒有想到的。

尤其是她回到鞍山的那一個部分,我覺得很重要,其實它是一種書寫家族史的方法,其實她在寫她跟她媽媽的家族史。還有一個很重要,她(黃毛)剛才提到警察忽然又要她妹妹去問口供,那個口供其實只是給妳一個死亡的憑據,很明顯整個事情是帶來傷害,這其實也是我們在移動的過程中間、在時間推移的過程中間,在一個家庭裡面,我們怎麼樣面對傷害。那個傷害不是我要避開就可以避開,是有公共的一個範圍在裡面的。包括她媽媽過去思覺失調的病,在她的死亡裡面的一部分,還有就是警察不停強調:「妳媽媽有沒有欠人家錢?她欠錢的狀態是怎麼樣的?」妳沒有很明顯的寫出來,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傷害,這是一個控訴嗎?不是,但傷害是無處不在的。這也是為什麼最後我會看見其實妳在書寫一個家族史,因為這個事件不能拿走的就是傷害這一塊,而且它帶來一些公共的東西。就好像是宣布死亡的方法,非要這麼長的時間才拿到死亡公告,還有包括妳處理喪禮的時候,其他人要確定用怎麼樣的儀式,在儀式中間那一些妳喜歡的、不喜歡的部分。怎麼樣去處理傷害其實沒有清楚在標題上面,但是我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在不同的身分、不同時間,那個傷害其實它一直都在。

​然後我想多說一點,關於虛構跟非虛構的部分,我想借用電影的「改編」概念。電影有原創劇本、改編劇本,但是其實我們寫劇本都非常清楚,每次你以為你在原創,其實都是在改編,你是在改編真實。所以改編就是虛構嗎?改編裡面的虛構跟非虛構,你要怎麼樣去界定?這也是電影給我的一個概念,電影要做的是什麼?就是它非常像真實,但是它不是真實,它都在那邊提醒你,它不是真實的,每一個鏡頭裡的東西,都是我們放在裡面的。但是你想一下,最好看的恐怖電影就是讓你覺得那是真實的,那個鬼、那個妖怪是真實的。那種象徵已經是藝術的一個處理,所以其實是「像真的一樣」跟「它是真的」。回到為什麼我今天坐在這邊談這一個文章,就是我希望它是有一些影響的,也是我看虛構也好、非虛構的作品也好,最後它出來的是什麼,就是它影響了一些什麼,我們是怎麼樣去重新去看那些現實,我們看現實的方法有一些不一樣。我看完黃毛這個文章之後,以後再看人形物體這四個字,永遠不會忘記我的感覺。

蘇美智:

剛才陳慧老師說到有關編輯,我也想簡單快快回應一下,其實我覺得我這次主要的工作是陪伴黃毛,我最重要的功能應該就是開放自己的想像跟上去。我知道非虛構應該是可以開放很多的,但是實在我們以往所接觸非虛構的模樣就是比較相像的,有一種譜妳可能在跟,但是黃毛的書寫很厲害。所以是我的幸運,可以跟一個很厲害的作者,我跟她一起放開想像,然後我們一起去冒險。我也邀請讀者可以放鬆自己,來投入黃毛寫的故事,把本來一些對非虛構的想像先拉開一下。

​我就先問黃毛吧,記得我們上次 pre-meeting 的時候,妳說到因為非虛構的媒體開始接納自己離散的狀態,那時候我就很想向妳追問。今天妳說到非虛構的力量,妳覺得它能夠更精準找到自己的位置,妳可以再就接納自己離散的狀態這一塊,來跟我們多說一點點嗎?這個非虛構的力量怎麼這麼大,可以讓妳接納自己的狀態?

黃毛:

我自己有記錄生活的習慣,而我記錄的筆觸可能比較算是虛構,就算我看到一個東西,我可能會幫它想像不同的故事。對我而言,它(非虛構)可能像是一個不一樣的畫筆,只是一個小小的限制,讓妳只用很窄的,像是萬花筒一樣,然後妳就會看清最小的、但是看得很深的東西。

我記得我跟美智老師講過,其實我很討厭用離散這個字,好像妳要寫一個寫作計畫,好像要寫一些什麼概念,然後我抽離一下、分析一下,好像我真的是處於一個離散的狀態,但我很討厭用這個字。因為妳來到台灣之後,在台港人就 equal to 離散,然後我覺得,為什麼所有人都一定要是離散呢?我很不喜歡用這個標籤。

後來我準備寫的時候才發現,因為離散的前提是妳要「離」嘛,就是妳要有一個家,然後妳要離開了才是離散,但是我對家的這個概念非常模糊,所以我覺得離散不太適合。後來我覺得我自己想到一個詞——流散,我就先驗證一下是不是我自己想到的,沒想到這個詞已經用了很久了,通常都會發現這種事情,前人很厲害,因為流散這個字,比較多是海外華人用的,而香港人主要用的是離散。

流散和離散在社會上的定義,我覺得大家可能查一查也會比較清楚,但是我在用這兩個字的一個關係,去放在我的文章裡面,其實用的是一個非虛構的方法,就是我拼湊不同的影像,我去找到這兩個(詞彙)的關係,把它個人化了。比如說,離散其實是從一個點到另外一個點,但流散是一個 3D 立體的空間,妳可以來回混沌地流轉。我說的這些概念,沒辦法跟身邊的朋友說「這樣講妳明白嗎?」其實是很難的。所以我就想,(非虛構)這個概念它完全可以紓解我的討厭這種感覺,到底我為什麼會可以放下呢?原來其實當我運用一些我覺得是真實的、記錄在案的一些素材,而我不加修飾地用排列的形式去呈現的時候,我會發現它存在的本身就可以呈現出一個關係,而當人理解到字詞的差異,在閱讀的過程中其實就是在理解自己了。

美智老師剛才說是陪伴我寫作嘛,我覺得非常好的一個點是,因為一開始我會覺得,如果我把這個寫完,我也不知道這個是什麼,寫完就寫完了,所以我每次可能要寫初稿然後中稿,每次都完全不一樣。其實一開始我寫了一萬字,但是那一萬字完全沒有用到,但它完全就是一個探索的過程,所以我覺得有這個探索的過程,對於我而言是非虛構最大的魅力。因為妳可以用不一樣的排列,還是可以完成這個文章,所以為什麼要選擇用這樣的排列呢?對我而言,最後我在講非虛構的時候,或者是我自己的定義,其實就是誠實地去描述。

剛才陳慧老師有講到,寫完人形物體這個過程中,是把人形物體看成人,但我可能有一點反直覺,就我會覺得我們 everyone 都是人形物體,因為怎麼看,你就是一個人形物體而已,但你去描述,可能是「我這個手的邊界是什麼?」然後你要很誠實,不能說你的手非常纖細、標緻,你要描述它就是可能很短小,那你的眼睛很小這樣子。你非常誠實的話,就可以算是捕捉到自己在不同的框框裡面的位置,我覺得這個是非虛構對我來講最大的力量。

蘇美智:

陳慧老師,那我可以問妳嗎?我們一直在談,黃毛這個是虛實之間的非虛構,然後妳寫的小說是現實意義上強烈的虛構,我想這兩個之間的界線是不是也是一種流動的狀態?尤其是現在直敘真相會帶來危險的極端時期,在一些地方,小說的意義產生了什麼變化?

陳慧:

首先就真的是地理位置不一樣,因為我在台灣,我是沒有在想有什麼我不能寫的。然後其實小說跟真實之間,我是從真實裡面去找到我需要的材料,然後我再做一個真實出來。其實很多人說虛構,但是我更喜歡用的另外一個詞是再做,這一個再做的真實非常重要關鍵就是,它的材料真的是要從真實那邊拿到的。為什麼我要再做?因為有一些東西我要強調,我有我的主題,我有我在關心的東西,可能那是在真實裡面大家都不太關注的,我要再做一個真實出來,在裡面發生一些事情,讓大家去看見我關心的那一個事情。

Q&A

Q:

可否說陳慧與黃毛用不同的方式接近香港,作為很多議題、事情、城市本身的集合,很好奇兩位在一份作品完成後的感受是什麼?會真的覺得更接近,或者是其實是一個過程?

陳慧:

我可以先回。有時候我寫完小說之後,我是放鬆的,因為有一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清楚、都不知道在現實怎麼樣跟人家說,但是在小說裡面我就可以把它說清楚,我用一個方法把它放大了。

我舉一個例子,我最新的小說《小暴力》,其實我寫的時候 自己都覺得我有一些說不清楚,但是當我寫完之後,我就很明白我要呈現那個對應暴力的東西是什麼——是暴力,所以我只可以以暴易暴嗎?以暴易暴也有很多不同的執行方法。最後我提出來,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俠義精神,但是我們把它藏起來了,要不然就是我們忘記了,覺得好像只是在武俠小說才有。我把這個提出來,其實在每一個人身上都有的,你做了自己也可能沒有太大的感覺,就是覺得應該做你就做了。這就是讓我完成這個小說之後,有很清楚的一個概念,反而知道怎麼把它說出來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強調,說了一個故事之後,我是從裡面拿到一些力量,讓我去應對現實裡面好像我解決不來的一些問題,我是可以通過一個虛構的故事,我在書寫、在說的這一個過程,找到裡面的一些力量,去面對很差的現實。

蘇美智:

那妳會覺得妳是用小說的方式去更接近香港嗎?

陳慧:

它一直都在啊,它一直都在啊。接近就是有距離才要接近嘛,但是它一直都在,所以我不覺得只是一個接近而已,我不是要接近它。它很遠嗎?沒有啊,在啊。

黃毛:

我看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可能跟陳慧老師最後的想法有點相似,因為我覺得接近香港是一個不可能的事,當你身處在香港的這個球裡面,你永遠沒辦法接近它。我寫的任何東西,無論是架空的,或者是我寫台灣,香港永遠都在。而這個香港是什麼樣的香港呢?可能也是我們待在香港的一段時間,只是那個封存的香港,或者是你現在想像的香港。所以對我而言,如果是說完成作品的話,無論是虛構還是非虛構,我覺得一切都是一個挖掘的過程,但是挖掘不是在挖掘香港,因為香港是一條永遠跟隨著妳的線;而挖掘的過程,它的目的地是一個不清楚的地方,它可能會讓妳找到一個新的主題,讓妳想要寫的這件事情找到新的想法。而所有的東西,當你不要把香港當成一個符號 、當成一個精神、當成一個概念,我覺得這樣的香港才相對而言是更真實,才不會被永遠地放在神壇,而是妳可以踩在腳下。

Q:

在近期一場關於香港流亡者的讀劇演出裡頭,聽到一個有些殘忍、但是又切實而一直放在自己心上的提問——在我們離開之後,香港是什麼?講者們是否有過感到不得不離開什麼?時間也好,空間也好,人的經驗、記憶離開了屬於自己的一部分之後,那會變成什麼?會不會改變?為什麼改變?

陳慧:

不得不離開,其實你在說的是失去啊。但是你想一下,什麼叫長大?長大就是你失去一些不願意失去的,人生就是這樣的一個過程。所以你說我失去香港嗎?我離開香港,但是我失去香港嗎?沒有。因為那個劇我沒有看,我不敢說太多,但是單純從這一句話:「在我們離開之後,香港是什麼?」這一個「我」對香港來說,真的不是什麼,我們離開之後香港還是香港;是「我離開香港之後,我是什麼?」這可能跟這個問題很基本的看法有一些不一樣,我覺得這反而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就是我離開香港,香港沒有怎麼樣,香港還是香港。其實很多小說也好、詩也好,文學作品跟電影跟很多表演的藝術,其實它都在處理同一個題目,就是我們失去的,我們就是在處理這樣的東西啊,它是一直存在的,但是我們失去香港嗎?其實沒有,我們失去一些時光而已啊,我們沒有失去香港,它還在啊。

黃毛:

我覺得這有點難回答,我和我身邊同齡的人中學的時候有通識課,裡面會教你的身分認同,它會有四個選擇:Hong Konger、Hong Konger in China、Chinese、Chinese in Hong Kon;中一、中二那段時間,其實我和同齡人可能大家都覺得我們是在中國的香港人,真正會覺得「哦我完全就是一個香港人,不在任何地方,就是在香港」的這個時候,可能真的是要經歷了某一些很大的社會動盪,而經歷的時候,妳才會真實的感覺到香港到底是什麼。因為可能在網路的時代,這個 generation 大家就會覺得其實地域不是真的很重要,因為所有人都可以是朋友,所有人都可以是敵人,要談我們非常確切的、本土的身分認同,或者是要談我們這個地方是什麼——香港或者上水沙田九龍新界——到底是什麼的時候,你沒辦法再談概念。

所以「我們離開之後,香港是什麼呢?」它對我來說是一個概念的問題,但是當它是概念問題的時候,我覺得就沒辦法回答了,因為我認識的香港可能未必是這樣的香港,而我很強烈的覺得自己是香港人的時候,我不覺得自己有離開過這個地方。

我可能相對而言是比較幸運的,我還是可以回去,但是有些人會覺得「妳回去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現在已經很少真正的香港人了」,但我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完全絕望的狀態,因為香港這幾十年,其實移民走的也很多,新移民進來的也很多,來來去去的人,到底什麼是香港呢?再問以前的人,可能真正的香港已經不在了,以前的香港已經不是現在真正的香港了,最真實的那個香港已經不在了,但是我會覺得我們沒辦法去追溯到源頭,或者是沒辦法說哪一個年份、哪一個節點是最真實的。所以我會覺得不應該再去思考概念,而是你想要做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蘇美智:

我也簡單說一下,因為我現在在溫哥華,就是一個很多香港人一代一代、從不同年代一浪一浪地來的城市,從不同年代來的香港人,我從他們身上會看到一個他們心目中最真實的香港,而這個他們心目中真實的香港,是停留在他們離開時候香港的模樣。所以跟他們聊的時候,我反而一直提醒自己,我離開了,這個地方其實一直在改變,我自己也一直在改變;香港是個動詞,我也是動詞。我也必須對於自己了解現在的香港的侷限要有意識,不要停留在我跟香港戀愛的這個影子,這樣我才跟這個地方有可能延續有意義的關係。所以我挺喜歡這個今天這個題目「香港作為動詞」,這是很重要的提醒。

Q:

編輯黃毛文章的過程中,這種形式上很 creative 的非虛構寫作,會給妳帶來什麼啟發和挑戰?如何確保當中非虛構的倫理,同時又給作者最大的自由創作空間?

蘇美智:

妳就回答了妳自己提問的問題(笑)就像剛才說的,我會定義自己做一個陪伴的角色,然後希望可以用一個比較開放、不要堅守自己固有對非虛構的想像來陪伴,但是妳說得很好,有一些非虛構的倫理我覺得是重要的,比如說該精準的就要精準,可以意象的就請妳儘量發揮自己的意象。一個例子就是說,黃毛有些關於精神分裂的部分,其實黃毛也挺有野心的,她寫心理學的一些概念,她寫得很有意象,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總之就是我覺得有些應該抓住的地方就要緊緊地抓住、說得準確,所以我們就在這樣的互動當中彼此提醒、推進,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Q:

因為還沒有辦法看到全文,只知道不同輯的拆分,比如說分自殺跟他殺這個想法是怎麼想到的?剛剛也有提到當中其實呈現母親很多的身分,那麼在不同輯的這些身分是怎麼排布的?

黃毛:

其實剛開始想的時候,我是覺得有一個東西很神奇,就是當妳跟不同的人、或者是我媽媽不同的親人,去談論我媽媽的死因的時候,在,不同的時間,他們會有不同的想法,或者是聽到我或其他人講了什麼,或者是看到一些東西重新回憶的時候,他們會覺得「啊!她肯定是自殺」、「啊!她肯定是意外」、「啊!她肯定是疫苗」,就是會完全的相反,而他們回憶的素材是一樣的。所以我會覺得,那麼神奇的話,不然來試試把素材分成兩個區塊:他殺的話其實就代表著可能是意外、可能是疫苗;自殺的話就是可能因為她的病情或是她的身分,然後導致的一個結果。我安排這兩個(區塊)並不是要說服,而是你選擇他殺的話,我想要告訴你這個人到底是誰;那你選擇自殺的話,我會告訴你這個人她到底在什麼樣的位置上,想要用相同的素材但不一樣的細節,去呈現我媽媽在的那個位置。

我剛才應該有稍稍講到,我目前非常在乎的是符號和意象的區別,當你去回憶或者是看到一些白紙黑字的真實,你會因為大腦沒辦法 process 所有的東西,只會挑選你覺得重要的東西;但是當你覺得重要的東西不停在現實重複的時候,它變成一個符號,就會反過來影響你,讓你去相信一些未必可能是真實的事情。但當你去解構它,把所有的東西攤平,只是一個意象的時候,我覺得這些素材才會有意義。

我寫的時候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要分一個上中下的結構:我要記錄我的拍攝,冬天的時候就是在講他殺的時候,這是一個現實的線,我實在地用攝影機去記錄了,所以我完全可以去回顧。然後上面就是記憶,就是我聽說了、我回憶的,或者是某些人無意間講出來的,關於我媽媽作為一個女孩、一個少女、一個青年、一個妻子這些不同身分的時候的樣子。它單純只是記憶,但因為按時間線嘛,所以它看上去更加真實,但其實真正唯一真實的,就只有我回鄉拍攝的這一條線。然後回鄉拍攝的下面,就發現了我母親姐姐一些浮動的想法,還有我辦理死亡手續,親人——就是我妹妹——她不同的一些想法。

第二 part 我就沒有再講兩個詞語的關係了,反而是 focus 在多巴胺上,因為它對我的影響是最大的。為什麼是多巴胺呢?我一開始接觸到它的時候,是看到可能在分析這個 AI 的時代,年輕人都非常沉迷於手機,然後大家的小圈圈都非常緊密,因為 AI 你跟它講任何東西、任何理論,它都會用一個附和的方式去回應你,它其實是一種多巴胺的釋放。多巴胺是什麼呢?就是當你看到一個東西很想要,然後你要去獲得它,這個動力就是多巴胺在驅使你去做的。疫情過後,因為變化太大了,大家都活在網路上,多巴胺失調的狀態越來越嚴重,一直看一直看短影音其實就是多巴胺在告訴你,因為它是一個非常短暫的快樂,多巴胺就是叫你要去獲取這些短暫的快樂。

而多巴胺也是思覺失調裡面一個很重要的化學物質,思覺失調的藥大部分都有抑制多巴胺的效果,因為在思覺失調的症狀中,就是多巴胺太過剩了,導致的結果就是你可以想像的東西很多,而你想像的東西你會相信它是真實的,因為你需要獲得它嘛,要想像它是真實的,越多的話你就會越容易將你想的東西——無論是真假——當成真實。所以我覺得這個時代,如我標題所言,就是一個失調的狀態。因為大家都越來越只活在自己小圈子裡面,永遠不踏出來也沒關係啊,現在也不是可以餓死的時代,在我們這些國家裡面的話,那你為什麼要踏出去呢?然後它就會變成一個很極端的狀態,就是「我拒絕對話」,但當你拒絕對話的時候,就永遠沒辦法可以很精準地去了解自己,因為你不知道外界是什麼,這也是我為什麼想要很實在地攤平一切的原因,而不是說像我剛才那樣,完全只是在輸入一個東西給你們,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蠻美好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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