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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會紀錄|在2022的黑夜裡:畫筆下的細膩日常

· 漫畫獎,在2022的黑夜裡,發佈會

講者:

  • mao,在場 · 紀實漫畫獎第一季二等獎作者,作品《在2022的黑夜裡》
  • 正義,在場 · 紀實漫畫獎第一季合作評委,作品《在2022的黑夜裡》編輯

主持:

  • 謝丁,在場 · 非虛構寫作獎合作評委、編輯,資深寫作者

時間:

2025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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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o:

想到要畫這部漫畫,是因為2022年對我來說發生了很多事情。這一年,我相信很多人也因為一些我們所知道的原因,生活和計畫都被暫停或者打斷了,對我來說也一樣。有一天我當時的伴侶突然告知我他要離開中國,他說他無法再忍受這種不確定的生活,但是我沒有辦法跟他一起離開,所以我當時是被留下來的那個人。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在非常不知所措、大腦一片空白的狀態下,開始整理我在他家的所有東西。我在北京待了八年,在北京的一切都堆在了那個房子裡面,我大概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把所有東西都處理乾淨,開始了四處漂泊的日子。

在那種環境下,我根本不知道明天到底在哪裡,覺得沒有未來,也不敢在一個地方做過多的停留;我不敢跟人重新開始一段新的戀情,也沒有勇氣和信念再去重新啟動一段穩定的新生活。加上之前在北京一次又一次喊大貨車,從這個家搬到另外一個家,我突然意識到:其實沒有任何一種生活是可以永遠穩定的,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可以依靠的,很有可能下一秒什麼都不屬於自己了,於是我開始過上一種非常不確定的生活。

這期間,我背著包和睡袋去了很多城市,見了很多十幾年沒有見的朋友,甚至誇張到見一群又一群的人。那時候我也堅持著每天寫日記的習慣,當時日記本反而像我家一樣,讓我感到安全。

2022年11月,謝丁告訴我他要在重慶開一家書店,我就從杭州飛到重慶給他的書店畫畫。當時我給他看了我的日記,他就跟我說:「其實妳可以把這一年的日記畫成一本書。」於是才有了創作這部作品的想法。

在這之前,我其實一直做的是畫插畫和戲劇海報的工作,我的創作思維更多是在单张構圖上面,沒有那种连续性画面的的思維方式,尤其是我的日記,基本上就是把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畫在一張畫面上面,其實我現在也更喜歡這樣特別輕鬆的表達方式,因為不用思考太多。

但是想到要畫漫畫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太適合再用這樣子的表現形式。因為插畫沒有辦法把故事的時間流動性、那些特別微妙的情緒以及沉默的部分表現出來。所以在我剛開始創作這部作品的時候,面對兩萬多個字的腳本,我其實心裡特別沒有底。我從來沒有接觸過漫畫,甚至也沒怎麼看過,我小時候看過唯一的一本漫畫叫《老夫子》,所以對我來說,把插畫語言轉換成漫畫語言,是一個非常大的挑戰。

從2022年年底寫完腳本,一直到2023年年底之間,我畫了第一版,這一版在圖像上面幾乎沒有任何故事性,其實我現在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畫的是什麼東西;第二版更像是一天的總結;第三版的話,我把內容分成了多格漫畫的形式。

(圖片)這是1月29號,左邊是最早的那一版,但是體現不出來我當時的心情和環境。比如說我因為尿急,一個人遠離大部隊,去被大雪覆蓋的樹林裡面找地方上廁所,在我一個人去找廁所的時候,周圍的一切環境都變得非常寂靜,靜到耳朵都會有耳鳴的聲音,這就沒有辦法用一幅插畫來體現,於是我延展了大概五頁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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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1號這一天,也是整部日記漫畫當中我最想分享的一天。除了表現形式有很大的改變以外,這個故事本身至今也令我非常難忘。開始這個故事大概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畫。

​那天是除夕夜,我當時在蘋果準備買一副耳機送給自己作為新年禮物,順便吃一頓很好很好的飯,安慰一下自己,因為我已經得知當時的伴侶要離開我了。我在結帳的時候遇到了這個阿姨,她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特別單薄的衣服出現在櫃檯旁邊,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她說她要來蘋果店買一個手機殼,後來我發現她的手機也不是蘋果的,她只是知道這個地方可以買手機殼。她說太貴了,買不起,我就問她:「今天這麼特殊的日子,明明是團聚的日子,妳怎麼就一個人在這裡,而且沒有穿外套?」她說她老公前幾年死了,她也不想回去,手機是她兒子買給她的。當時店裡的店員可能忙於工作,無暇顧及她的訴求,我就準備帶她去解決她的問題。

她說她那天吃的飯就是泡麵,我先帶她去吃了個飯。其實我沒有把我的心理活動畫出來,因為那天我原本是想去吃一頓很貴很貴的飯,遇到這個阿姨之後,我不知道怎麼辦,就去一家餐廳點了四碗扁肉湯。我心裡的想法是:這個阿姨平時肯定也很節省,如果突然帶她去吃一頓很貴很貴的飯,會顯得很奇怪。當時我還是在一個很傷心的狀態,依然感覺失魂落魄的,我們倆誰也沒有說話,各自埋頭喝著自己的扁肉湯。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我點了四碗,一個人可以吃兩碗,喝完一碗湯之後,她就把另外一碗挪到了我的跟前,我覺得她那一天特別像我的家人。

吃完飯之後,我帶阿姨去了一家五公里外的營業廳,當時就只有一個營業員,是個年紀特別輕的小女孩。她問我們要辦理什麼業務,我就告訴了她,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後來哭了,這是我現在也沒有想通的一件事情,她說她上個月打電話扣了很多錢,說的時候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我可能因為無法面對這種突發情況,就裝作不知道,但我其實心裡也蠻不知所措,我怕自己也哭,就戴上了墨鏡。

後來離開營業廳,已經是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了,天氣特別特別冷。我們坐上了回程的網約車,司機也是一個中年女人,她看到這個阿姨穿得很少,就說她可以把羽絨服給阿姨穿走,她說反正她一天都在車上幹活,車上很暖和,但那個阿姨拒絕了。最後,我跟這個阿姨——她是三里屯的保潔員——在三里屯的十字路口告別,之後一個人騎著車回到家,回到家是七點鐘,大馬路上已經都沒有人了。我點了一份外賣,那天外賣來得特別晚,我吃上飯已經是九點半了,菜都涼了。我就是一個人在這樣的狀態下度過了我的除夕夜。

​出於對閱讀節奏的考慮,我的編輯正義還是建議我在整個漫畫作品中保留了一部分「文字加一幅插圖」的表現形式。所以有一些不是特別重要的部分,我依然是用插畫語言去體現。

關於主角的人物設定,之前我一直用一個固定的形象,但我後來覺得這個形象太沒有憂愁的感覺,而且看著有點太健康了,所以不太適合。我嘗試了第二稿,覺得也差點意思,好像沒有什麼靈魂。直到後面我突然發現,我在2022年的時候也畫過一個我自己,情境是我在颳大風的北京騎著共享單車,當時的心情也特別落寞,我覺得這個形象最適合這部作品。我又在這個基礎上改了一下,改成了一個腦袋比身子大的形象,讓這個人物看起來有一種非常孱弱、病殃殃的感覺。在細節上我也加了一些設計,尤其是她的眼睛,我故意沒有把眼珠塗黑——在漫畫裡面,K跟主角說要離開中國之後,主角的眼睛就開始失神了,一直持續到這本漫畫的最後一頁;偶爾有幾次開心、被照亮的時候,她的眼睛才是塗黑的。

關於這部作品的色彩處理,結合一整年的經歷來說,我覺得一個人在最絕望的時候,黑白的呈現其實是最誠實的,還有一個原因是我不太擅長畫彩色。

有幾篇情緒特別強烈的部分,我用高對比來處理畫面,比如說當K跟我說他要走了,我就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當中;還有一篇是我到了一個三年沒去過的房子,發現裡面全是蟑螂,超級大的那種,我就開始了跟蟑螂的戰鬥生活。(圖片)這張是我回北京之後,住到朋友家裡面,他們是一家三口,睡得比較早,那天晚上我回去得有點晚。我想表達的是我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在朋友一家都熟睡的環境中摸黑走路,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比較模糊的畫面,我都用灰色調去處理。(圖片)這一張也是在海南,當時我三年沒有到過那裡,海邊特別潮濕,房間裡的每一件物品都長出了霉斑。(圖片)這一篇是我後來誤以為自己再次喜歡上了一個人,在他出差之後去他家幫他澆花,當時在空空的房間裡面,我去他的床上躺了一會兒,傍晚的天色非常模糊,有一種很不明確的氣息,於是我就把這天的色調處理成了灰色。

我想再分享一件這三年當中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事情:2022年9月份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回到了北京。我原本以為自己不敢再回去了,而且對家已經不再充滿渴望,直到我去了那個朋友家,我聞到他們一家三口身上有一種共同的、特殊的香味,走近他們都會聞到,這個香味令人非常著迷。我一直不知道味道是怎麼來的,直到有一天我在他們家待得很晚,朋友讓我住下,我在浴室洗了澡,才發現原來是沐浴露的香味。後來為了不打擾他們,我還是打車回到另外一個朋友家的沙發上,那天我帶著他們一家三口的香味睡著了,我感覺那就是家的味道。後來,我自己也去買了同一個牌子的沐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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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丁:

其實我也一直沒跟正義聊過,從你第一次看到這部漫畫,到後來編輯成現在的最終結果,這之間的對比。因為我只看過之前的版本,剛才看到一些細節我還挺吃驚的,跟我最開始看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樣。接下來交給你了,你能不能再多說一點點?

正義:

因為我有畫一些漫畫,然後跟妻子成樺兩個人自己做漫畫雜誌,稍微有一點點漫畫編輯的經驗,看過挺多漫畫,也畫了一些自己嘗試的東西,所以在場 · 漫畫獎邀請我來做初審評委。當時我可能比較認真,看了每個漫畫都會寫一些自己的想法,或者是可以從哪些地方去改進。我看漫畫的時候會想:這個漫畫如果能夠印成書,應該往什麼方向走,可以更像一本專業的漫畫書。

之後邀請我做 mao 的編輯,其實我還蠻擔心自己能力的,因為涉及到正經出書的編輯工作經驗比較少,基本上沒有。我自己的出版作品有兩本:一本有專門的編輯,是瑞典的出版社 PEOW完成全部的編輯工作,我只要把漫畫發給他們就可以了;另一本《漫象集·小地方》最後是單讀出版的,但一開始是我跟成樺想做自出版,召集了十六個作者,畫完之後按照我們的想法去編,後來因為朋友介紹,單讀也感興趣,就跟他們做正式出版的合作。這次合作我學習挺多,作為一種正經出版的漫畫,跟我們自己畫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們自出版的時候,基本上想做啥就做啥,因為買的人可能都是支持你的人,或者單純喜歡你的東西,不用考慮太多市場。但如果一本書出來要給更多讀者看的話,就要想一些關於受眾的問題,或者是編排時書頁给人的感受。反正我只有這樣的經驗,所以比較擔心。

​當時看到 mao 的作品,已經有將近兩百頁的成稿了。這種風格,我以前看過的可能只有一本,一个是德國作者畫的;mao 的作品首先講的是在國內的故事,覺得挺貼近我的,加上那段時間我不在國內,看著看著就大概瞭解了當時發生了什麼事、mao 经历了什麼事。尤其是剛才她分享的新年故事,我覺得非常細緻,不同的人的生活感特別強,挺能引起共鳴的。所以我就想說試試看,一起幫幫忙,是這樣的過程。​

差不多暑假的時候,正好 mao 來巴黎住了一段時間,我們見了兩次面,當下聊了一聊,也給 mao 分享了一些我當時想到的漫畫,剩下的時間基本上都是打電話看作品。mao 也挺認真的,我們每次都會從第一頁開始過一遍,考慮整體閱讀下來的感受,以及如果印成書的話會是什麼感覺。

我覺得 mao 的漫畫裡頭有些挺有意思的地方:首先(我覺得蠻神奇的),她說是第一次畫漫畫,但我覺得那些分格、畫面和文字的關係,處理得挺老道的。比如說像4月7號這一頁,完全是沒有文字的漫畫,她一開始打開窗戶爬出去,會給你一種危險的感覺:「哇,她要幹什麼?是不是有什麼危險?」結果最後她只是坐在那兒,可能是放風,或者說想要接近一下外面的天空。2020年的時候我們也是在家隔离好幾個月,有時候看著外面的天氣特別好就很想出門,所以我看到這的時候,完全能想到相同的感受。在畫面裡頭給你一種暗示,又很會去引導這個畫面。

還有,我覺得她的文字裡頭有很多層含義,比如說消滅蟑螂的時候,我會想到在表面後面還有一些別的意思在裡頭。包括有一些挺詩意的表現,比如「一個像巨型郵輪一樣的城市,開得很遠。」我會想到法國經典動畫電影《美麗城三部曲》,裡頭有一個巨大的郵輪,大到真的跟山一樣,那種誇張的表現方式。我覺得這是漫畫能夠表現出來的東西:畫面可以很安靜,但是又會有很多畫面以外的,文字很難直觀表現的這種視覺性的東西。所以當時我們說,不希望把文字全部都變成畫面,mao 也覺得保留一些文字挺好的,挺有力量的。包括像「一個渺小的人面對巨大海浪」,我覺得都特別符合當時的那種状态吧。

我看 mao 的漫畫時會想到《En Chine……》這本書,是德國作者Sascha Hommer 畫的关于他到中國生活的故事。他的畫面也是黑白的,有點類似 mao 那種略微卡通化的表現,人都是小小的,場景偏寫實。他會在畫面裡頭不動聲色地表現一些情緒。我覺得 mao 的畫面經常也會有這種感覺。這個作者人在武漢,黑黑的碳筆會讓我感覺他好像不是特別喜歡這個城市,挺髒的感覺,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氣候不太適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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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mao 這種日記形式、非常標準地按照幾月幾號畫法的漫畫,我看到過的確實挺少,分享兩個我見過的两本风格比較鲜明的。

像這個漫畫《Samuel》,完全是第一人稱,寫著幾月幾號、我在學校裡頭幹了什麼事情。它說:「3月8號星期三,我叫什麼名字?我叫 Samuel,我10歲了,我開始寫一本日記。」他開始寫他喜歡班上的一個女生,有一次他坐在公車上,女生在他的邊上問:「我可以坐這嗎?」故事就是這麼開始的。這原本是一個動畫,在德法合開的電視台(ARTE)播放——它經常有很多動畫短片——作為連續劇放映,在 YouTube 上也能找到,名字就叫《Samuel》。後來因為這個動畫在法國還算火,又出了这本漫畫形式的書,畫面更加灑脫,像小孩畫的那種簡筆畫的感覺。​

還有一個漫畫叫作《Tamara Drewe》,是2024年安古蘭得獎的圖像小說,我記得給 mao 拍過一兩張照片,是我在書店偶然翻到的,它也是有大量的文字。我當時跟 mao 說,我覺得這個也挺敢弄的,文字基本上比圖還多了,看的時候會有點累,因為字在書上看很小很小。所以我們當時覺得,保留文字,但儘量還是和图像相辅相成更好。這是我想到的兩個漫畫例子。

謝丁:

關於漫畫的內容,現在大家還只看到了前面一部分,這本書其實很厚。目前大家在 Instagram 看到的,只是這一年的第一個月、第二個月,但是這本書是講 2022 年完整一年的記錄,從 1 月份一直貫穿到 12 月。對於我們在國內的人來說,2022 年是一個很特別的年份,我不太清楚正義在巴黎看到這 200 多頁初稿的時候,對內容本身——而非形式——有什麼感受?

正義:

我覺得 mao 畫得非常細緻,有很多很多細節。比如說出現了很多具體的地點,有很多真實的人,會感覺到完全是她身邊發生的事情,包括謝丁也在這個故事裡頭,我通過漫畫感受到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性格,都還蠻生動的。像是看紀錄片或 Vlog 的感覺,就是在看很真實的生活。加上那個時候我不在國內,看到很多人發朋友圈,或者是網上有很多消息,只能通過一個很切片、很單方面的(角度)去看,很想去了解真實的感受。所以後來很多朋友來法國玩,我都會問他們:「那幾年你們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啊?到底是什麼感覺?怎麼過來的?」我很喜歡聽他們去說這些事情,因為我也畫漫畫,會很受啟發、很有靈感,很多事都太奇特了。

謝丁:

我算是這個作品第一版的文字編輯,最開始她交過來差不多兩萬字的腳本,其實我們設定了這個一年的結構,因為這與 mao 的個人經歷,以及整個中國在這一年的變化有很大的關係。

從 mao 這一年的經歷來看,春節的時候她進入了一個很低潮的時期,她去了海南,一個人在那邊過了一兩個月;直到夏天,她到了成都,2022 年成都的夏天很特別,當時所有北京、上海的人都跑到成都去了,所以她在成都的那段時期就像這本書的一個小高潮;到了秋天,她回到了北京,然後在中國到處走;直到年底她來到重慶,幫我們書店畫畫,大家都知道那時整個中國進入了一個更劇烈的時刻。所以這其實是非常戲劇化的一年,不管是對於她個人還是對中國來說。

我不太清楚在漫畫語言裡,或者說在正義你做編輯的語言裡,有沒有想過去調整這種結構?因為它還是挺像小說、挺有文字敘事感的,我不太清楚如果用圖像語言的話,是不是要調整這個結構?

正義:

確實我當時也挺猶豫的,一直在想文字和圖像的比例到底應該怎麼樣。我最開始收到的版本,200 頁裡頭可能有 30% 是非常漫畫形式的、全是由畫格驅動的故事;大概有 40% 是一頁插畫加上一段文字;剩下的基本上完全是一大段文字加上一個小圖。我覺得沒有什麼閱讀困難,因為我其實挺喜歡看這種文字,mao 寫得挺好,很容易能看下去。

我也去問了一些編輯,需不需要做很大的干涉,因為對我來說,我自己畫漫畫的時候是不太接受別人提要求的,當然我會去聽,但我覺得漫畫、圖像小說,有時候是非常個人化的藝術創作,完全是由作者本人決定一切走向,所有呈現都是作者的意願。所以我決定儘量不去干涉她的細節。仍然保留那些像插畫一樣的形式,但是把比例稍微縮小一些;挑一些比較重要的時間點,把它稍微擴充起來,變成更加細緻、漫畫化的表現。

謝丁:

因為在場 · 漫畫獎是「非虛構漫畫獎」,我不太清楚漫畫裡面有沒有這麼一個分類,比如像那個翻窗戶到外面坐著的情景,如果這是非虛構漫畫,那它是真的發生過嗎?會不會真的很危險、會掉下去?如果是圖像小說,可能是另一碼事。mao 在畫的時候,怎麼去控制這種真實感?有哪些東西是要摒棄掉的?

mao:

都是真實發生的,我好像想像不出來如何去虛構,我沒有這個能力。我沒畫過虛構的作品,我想我也沒有那個腦袋,只能記錄特別真實的東西,摻不了任何一點水分。裡面有一張是 11 月份謝丁帶著我逃離重慶、去機場的路上,寫的是「整個城市陷入死寂的感覺」,那是我全篇 300 多頁裡最不真實的一格,我畫了一隻烏鴉。那是正義教我的,關於「隱喻」。因為我畫不出街道的空曠感,我腦子裡沒有那種空間感,所以當時就問正義該怎麼表達。烏鴉是我畫中唯一的虛構。其他全是真的,包括我爬出去。因為我家在三樓,二樓有一個很大的院子,所以我是摔不死才爬出去的,這是真的。

提問:

跟 mao 一樣,雖然正在讀漫畫專業,但此前沒有畫過漫畫,更多是在畫插畫。所以想問問 mao,有沒有遇到過文字場景沒辦法轉換成動作的情境?比如說動作不知道怎麼畫,或者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視角?目前在做漫畫作業,有這樣的困擾,想問問 mao 怎麼解決。

mao:

我之所以畫了三年,就是因為前面兩年都遇到不知道怎麼畫的問題,就硬著頭皮解決吧。首先,很多朋友建議我可以去參考一些漫畫,但我不太敢。因為我怕看了太多,腦子裡一下子會形成模仿的記憶,擔心作品會有模仿的成分在裡面,所以我就是硬著頭皮自己想。

我的流程是:把一段話拆分成一句一句,如果一段話有十句,每一句話都有畫面,我就會先把它拆成「文字分鏡」,然後再畫單格。然後我會先在筆記本上畫,因為對我來說,直接在 iPad 上畫是沒有想像力的。之前有一位漫畫家朋友王碩也教過我:如果要畫漫畫,應該在一本本子上畫,畫完就一直翻,這樣就會有在畫漫畫的感覺。我進入這個狀態大概也花了一年。

因為我有 ADHD,沒有辦法坐在桌子前畫畫,可能得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比如酒吧——畫畫。 尤其是 2025 年獲獎之後,我一直在香港生活,當時就靠坐地鐵來完成這個漫畫。在地鐵上面,那種吵鬧、擁擠還有搖晃的感覺,反而讓我特別能夠專注,我好像突然被點醒了,某一天突然就會畫了。這個過程很難用語言描述,就在地鐵上突然學會了畫漫畫。

提問:

mao 在手記裡寫到慢慢掌握了「漫畫語言」,這個漫畫語言是什麼語言,它跟別的語言有什麼區別嗎?

mao:

我覺得漫畫語言就是把特別細膩的東西拆分出來,讓大家可以看到。比如像我剛才說的插畫,它就只畫一張;如果裡面的人物有一些特別沉默的部分——我覺得沉默的部分特別有魅力——可以通過好幾格漫畫去表達它的沉默,但插畫就沒有辦法表達這種時間的流逝感。

正義:

為什麼我說多看一些漫畫會有幫助,是因為有時候會看到一些你想像不到的漫畫表現方式。漫畫跟電影或插畫的區別,在於它是連續性的動作,或者圖像的並列,產生了一種類似蒙太奇的感覺,讓大腦覺得畫面動起來了。像 mao 有一些畫面,是通過快速動作的格子放在一起,有一種彷彿人在動的感覺。

有些時候,把文字轉換成畫面不一定要完全一一對照,像mao 的漫畫有個好的地方,就是它的文字是文字、畫面是畫面,是一個錯開的東西。比如說文字寫著「我很渴」,但畫面裡不一定要畫一個人表現很渴,你可以畫一片大海或其他東西。它有一種像詩一樣、感官上的錯位,這會讓人產生更多聯想。

歐洲的漫畫這邊有很多不同的分格方法,比如這一本,它的分格特別不明顯,更加圖像化,有時候漫畫是要考慮一整頁編排的畫面感。還有這一本得獎的圖像小說,它有對話,但是沒有分格,一頁就是一個場景,整個故事都發生在同一個房子裡,但會切出一些小格子,表現不同時空的切換。這種畫格切換的感覺就很「漫畫性」,有時候整張畫面又很像插畫。這一本裡頭有很多走路的畫面,有點像胡金銓電影《空山靈雨》的前二十分鐘,一群人不停地走路,沒有對話,有一種讓你走進這個世界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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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比較怪的,像這個美國獨立漫畫家,他畫的東西就像電腦螢幕,有很多看似毫無意義的畫面,但其實是一種詩性的表現。這本我也給 mao 看過,作者參加駐留計畫在一個地方待了幾個月,畫了很多靜態空間。我覺得蠻有意思的是,她畫了一個空間,隨著時間進行,細節不斷增加:一開始是空的,漸漸地東西加進來,就像她來到新環境,住久了之後對空間越來越了解,貼了畫、有了回憶,畫面就變得很滿,這種空間裡回憶與雜物的堆疊感,也是一種漫畫風格。我比較喜歡看這種特別圖像化、風格前衛的作品,有時候根本不知道在講什麼,但看這些東西會啟發你去思考:漫畫還能怎麼做才比較有意思。

謝丁:

對,那我很好奇。剛剛講了很多,其實有一些作品是非常先鋒的,有一些是圖像小說。你會覺得 mao 在創作非虛構漫畫的時候,會有很多限制嗎?比如你要畫得更具象,不能畫得太抽象?所謂的非虛構漫畫在創作時,是不是在你看來有很多不能天馬行空的東西?

正義:

我覺得可能看情況吧,如果說想要純粹用畫面來表現,那確實很難做到——打個比方,如果是無字漫畫、只有畫面,想做非虛構一定是要儘量寫實的,但這個寫實也有一個度。可以畫得很抽象,但表現的東西是一個具象的地點,比如畫的是上海、北京,但畫的時候可能不是像照片那種寫實程度,這也是一種非虛構。

或者像 mao 的作品,因為它有很多文字在,它的文字是非虛構的,是完全真實的東西。這種時候,我覺得畫面可以有一種我剛才說的「錯位」:畫面裡表現的東西,可以其實是作者腦內的想像,或者是一些想法融入到了當下的環境裡。這可以說是一種主觀視角,這種主觀對作者來說也是非虛構的。我覺得如果有文字打底的話,限制其實不會很大。

提問:

想問文字轉換成漫畫分鏡的具體過程,是幾句話轉換成一頁或一個格子?這個過程如何取捨?

mao:

一句話一個格子,或者說,看裡面有多少形容詞、比喻或動作的拆解。對我來說是這樣。

正義:

我的話覺得都可以,其實挺隨意的。而且這要考慮到節奏問題:很平均地一句話畫一個畫面也可以,它的節奏就屬於類似「勻速運動」的感覺;你也可以某一格裡頭有好多好多文字,然後下一格突然完全沒有文字,那會產生一種突然安靜的感覺,或者一種很快、很跳躍、很突兀的感覺。這取決於想要表現怎樣的節奏,我覺得沒有具體的規律,可能還是看一種閱讀的感覺。

謝丁:

現在大家看到 mao 的作品,可能是已經把很多文字都刪掉的版本,我最開始看到的時候,文字量是非常大的。從文字上來說,可能因為 mao 不是所謂「以前寫了很多字」的作者,在我看來她的文字特別好編輯,因為有啥說啥。她不會像很多作者,加了很多心理想法,或者很多其他的描述,基本上只有動作、語言,或者是交代幹了什麼事。在我看來,那是非常好的文字,我們經常會看到不是從事文字工作、來自其他領域的人,他們寫的東西都很好看,就是因為他們寫得很簡單。所以我當時在編輯上,其實沒有做太大的修改。

只是我一直在想剛剛跟正義提出的問題:如果要考慮一年的文本量,這麼厚的一本書,怎麼才能讓讀者中途不會丟開?或者說,怎麼吸引讀者接著看下去?所以我們一直在強調,中間要不要設定一些戲劇性的東西,「勾引」讀者接著往下看?什麼時候該有一個起伏?所謂「情節化」的東西,在文字上是一個難點,而在圖像上,我不太清楚最後是怎麼處理的:當讀者看到中途,覺得有點膩味了該怎麼辦?這方面正義邊有沒有什麼想分享的?

正義:

需要有一種節奏的變化吧,以 mao 的漫畫舉例,我覺得如果一直都是一張圖加一段文字的形式,看上十頁之後,可能就習慣這個節奏了,你可能會犯睏。但是,如果有非常詳實的、大量畫格的連續運動,後面再來一頁插畫式的日記漫畫,就好比說電影,有時候是連續動作的細節表現,突然到一個地方,會像是 MV 式的,由一段音樂帶過,很多畫面切換,表現出角色成長的感覺。類似這樣的節奏,總會提起一些不同的感官。在 mao 的漫畫裡,我們會穿插一大段很漫畫的表現,然後來幾頁插畫;可能有一頁是文字很多的,讓你靜下來看一會文字,然後再過一頁可能是沒有文字、純粹以兩個跨頁的圖像給你一種震撼。我覺得漫畫其實跟電影一樣,要一直去調動各種感官和文字的東西,給予新的刺激。

謝丁:

你們最後有沒有刪掉很多內容?尤其是編輯的時候,有沒有一些內容是 mao 想保留,而正義覺得要刪掉的?

正義:

我好像沒有要求,一般都是 mao 自己說要刪。

mao:

正義跟我之間很有默契,一般我覺得好的,他也覺得還不錯;我覺得不太好的,他也覺得可以刪除。

正義:

對,因為 mao 基本上還是蠻了解自己的漫畫的。

謝丁:

因為這是一本日記,但其實並不是 365 天都畫了,要怎麼取捨哪些天就不畫了?讀者會不會好奇妳那幾天幹嘛去了?

正義:

實際上也不是真的完全按照每一天順序來,有些地方為了節奏會稍微編排一下。

mao:

比如說在海南的時候,每一天都特別空白。在那種狀態下,你不是去海邊走路,就是去海邊走路,可能走路的時候有一些心境吧。比如因為太無聊了、又沒有人說話,有時候碰到一隻螃蟹,就會特別注意那隻螃蟹,第二天可能越走越遠,好像走得很荒蕪,像是要被海嘯吞噬了。每天都在發生這種事情,而且經常會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形狀,也找不到未來。所以其實在海南的那幾個月,生活比較重複,就會把重複的東西刪掉。

正義:

也有一個案例,把本來只有一頁的內容增加了一頁,變成兩頁並排,但看上去發生的事幾乎是一樣的,表示每天生活很重複的感覺。

mao:

是在我回老家的時候,本來只有右邊那一部分,後來正義讓我加了左邊。

謝丁:

有一些細微的差別,感覺像在「找不同」(笑)。

正義:

就是略微有一點點不一樣,有些電影也會有這種感覺,反覆出現同樣的畫面,產生一種過於日常、過於真實的感覺,漫畫其實也有類似的形式。

謝丁:

你們有沒有討論過,如果這部作品做成動畫,是不是又是另外一個大工程了?

正義:

我本業確實是做動畫的,其實我覺得 mao 的風格蠻適合做動畫,因為人物比較簡單,太寫實的話動畫製作會比較麻煩,這種帶點卡通化的風格挺好做的。問題可能是文字太多的話,節奏會比較慢,不是那種特別主流的風格。但確實是個好想法,如果有資金的話(笑)。

謝丁:

可能不適合做成動畫電影,反而適合做成動畫劇集或短劇。

mao:

有一本漫畫書對我這部作品影響很大,是唯一讓我印象深刻、且給我力量的漫畫書,就是《我在伊朗長大》(Persepolis),全篇都是黑白的,主角既柔軟又特別龐克。我在幾年前看過,後來在畫這部漫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我又翻開來看了一下,覺得是它給了我力量。

謝丁:

mao 接下來要畫什麼呢?是插畫更多,還是漫畫更多?妳覺得找到畫漫畫的方式了嗎?

mao:

我找到了。既然找到了新的語言,之後還是蠻想再用一用的。因為我覺得插畫的表達方式太平了,想要讓生活中的真實故事、非虛構故事變得更有層次感一點,所以我之後可能還是會畫漫畫。好不容易成為了一個漫畫家(正義:畫漫畫還挺上癮的)。

謝丁:

mao 覺得漫畫跟寫詩是不是很像?因為感覺要考慮語速的問題,尤其是那種「詩電影」。我個人很好奇,因為我看漫畫比較少,其實我更喜歡妳早期的插畫版本。因為漫畫的格子順序有時讓我困惑,但插畫會給我更大的想像空間;漫畫感覺會把我填得太滿,尤其是非虛構的話。mao 會覺得插畫已經不是妳想要的東西了嗎?

mao:

我覺得可能因為謝丁是作家的緣故,所以會對漫畫的閱讀方式有一些困惑。但我承認,在學會畫漫畫之後,我好像不太會畫插畫了,有一種失去的感覺。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有點遺憾。

謝丁:

正義還畫插畫嗎?

正義:

也會畫一點點,但我覺得插畫好畫一點,漫畫還得想挺多東西。

mao:

我現在在給人畫招牌,這是一個持續的項目。正義也有打算幫我在法國出書,我們持續在商量。這本漫畫的出版也正在洽談中。

提問:

mao 有很強烈講故事的欲望嗎?

mao:

有啊,故事太多了,想要慢慢把它們弄成一個又一個的短篇吧。

正義:

我覺得妳記憶力挺好的,很多東西馬上就能講出一個完整的脈絡。

謝丁:

mao 那個日記基本上是年底才回去回憶、補寫的,這可能跟妳之前每天畫畫有關係,能讓妳回想起東西。

mao:

我後來突然發現我有一種「超能力」,就是我的腦子好像長在手上,可以把一天的所有情景畫出來,甚至不需要構思打草稿,這可能是一種即興速記的技巧。

謝丁: 其實在投「在場」獎項之前,我們就在考慮這個作品要怎麼在國內讓大家看到。前幾年我們還能做自出版,但後來發現不太可能了,我想過一個奇怪的方式:把它做成一個很厚很厚的筆記本,把漫畫插進去,有畫的地方是內容,沒畫的地方留白讓讀者寫日記,就能以一個文創產品的形式在國內出現。

正義:

也可以做成日曆,一頁一頁撕下來。

謝丁:

這樣更有實用性,讀者可以隨身帶著,記錄自己的一天,像手帳一樣,我覺得這在中國出是有可能的。

mao:

沒有機會了,我就想出成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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